她说:“他睡着了。”
“他睡着也会醒的,我先把奶挤出来——”
“不用,他醒了再叫你。”
门又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在里面轻轻的哼歌,是那种老掉牙的调子,一个字也听不清。
那天夜里,孩子醒了三次,哭了三次,婆婆都没叫我。
我听着孩子的哭声从隔壁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惨。我躺在床上,手抓着被单,指节白。
陈建明在旁边睡得像死猪一样。
凌晨三点,我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去敲门。
婆婆开了门,孩子在她怀里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说:“把孩子给我。”
她说:“他饿了,你快喂。”
我把孩子接过来,抱回房间。孩子叼着奶头,吸两口哭一声,吸两口哭一声,小脸哭得通红。
我抱着他,眼眶酸。
第二天,陈建明上班去了,婆婆没出房间。
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走到她门口,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字——“作”“难伺候”“后悔”。
我没停,继续走。
下午,她出来了,像什么事都没生过一样,该做饭做饭,该说话说话。
但我不太想跟她说话了。
第二十天。
我已经学会怎么在婆婆的眼皮底下活着。不抬头,不多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要给孩子加衣服就加,要给孩子减衣服就减,要喝鲫鱼汤就喝,要喝红糖水就喝。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抱着孩子,喂奶,换尿布,睡觉。
陈建明说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
我没理他。
那天中午,婆婆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听见她在跟孩子说话:“你妈啊,就是命好,嫁到我们家。奶奶年轻的时候,坐月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哪像她,躺着享福。”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她炖的猪蹄汤。
我把碗放下了。
那天晚上,陈建明回来得早,进门就说公司组织旅游,可以带家属,问我要不要去。
我说:“孩子这么小,怎么去?”
他说:“也是。”
婆婆在旁边说:“去吧去吧,孩子我带着,你们小两口出去玩几天。”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她脸上带着笑,那种特别慈祥的笑:“你坐月子也闷坏了,出去散散心,回来心情就好了。”
我说:“妈,孩子才二十天。”
“二十天怎么了?我带了三个孩子,有经验。你放心,饿不着他。”
陈建明说:“是啊,妈有经验,你就放心吧。”
我看着他,他脸上是那种“你看妈多好”的表情。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孩子又哭了一夜。婆婆没来敲门,但我听见她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十五天。
那天上午,我给孩子洗完澡,把他放在床上穿衣服。婆婆走进来,没敲门,站在旁边看。
我已经习惯了,低着头继续穿。
她说:“这件衣服太薄了,换那件厚的。”
我说:“今天天气热。”
“热什么热,六月天也怕着凉,你懂什么?”
她伸手把那件薄的衣服扯下来,去衣柜里翻那件厚的。
我看着她翻,衣柜里的衣服被她翻得乱七八糟,我叠好的那些,一件一件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