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田颖给我钉扣子了。
我说,他也给我做早饭了。
他说,我们以后不吵架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纸钱的灰吹得到处都是。我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灰飘起来,飘得很高,然后看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张建国一直没说话。坐在公交车上,他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我坐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他忽然说,田颖。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陪我来。
我说,那是我妈,我也得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他说,我知道。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我想起他妈生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田颖啊,建国这人,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你。你跟他过日子,不会错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我那时候以为我真的知道。但现在想想,其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少,不知道他那些不会说的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现在我好像有点知道了。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我们俩都累了,倒在沙上不想动。张建国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又随便。
我说,那你说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要不煮点面?
我说,行。
他去厨房煮面,我躺在沙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能听见厨房里的声音,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然后是下面条的声音,兹拉一声。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妈也是这么给我煮面的。那时候我爸还在,一家人围在桌边,吃一碗热腾腾的面。后来我爸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再后来我结婚了,我妈也老了。
我妈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家,离这儿两百多公里。我一年回去看她两次,过年一次,她生日一次。平时打电话,她总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但我能听出来,她不好。她老了,腿疼,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冷清。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张建国从厨房出来,说,面好了。
我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我想把我妈接来住。
他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她了。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说,那接啊,我没意见。
我说,房子这么小,住得下吗?
他说,挤挤呗,又不是没挤过。
我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
他说,你这个人,怎么最近老想哭?
我说,谁想哭了?
他说,那你眼眶红什么?
我说,面熏的。
他笑了一下,说,吃面去。
我坐起来,跟他去厨房。面煮好了,一人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着吃着,忽然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我今天去公墓,看见旁边那块碑,上面写着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