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颖后来常想,如果那天早上她没有去秀兰婶家借那半块姜,是不是就不会撞见那场闹剧。
可日子没有如果。那天她去了,就站在秀兰婶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外,手里攥着个空碗,听见里头碗筷砸碎的声音,像冬天里炸开的冰。
“我说了没有拿!你翻,你翻个底朝天!”
秀兰婶的声音尖得刺耳,尾音带着抖。田颖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秀兰婶是她在村里最说得上话的人,六十出头,头白了一半,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逢年过节还给她送自己腌的酸菜。这会儿声音却像换了个人。
“没拿?孩子三千二的压岁钱,能长腿跑了?”
年轻女人的声音,田颖听出来是大军家的媳妇秀兰——同名不同姓,村里人管秀兰婶叫“老秀兰”,管大军媳妇叫“小秀兰”。小秀兰嫁过来五年,田颖跟她打过几回照面,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见人总是低着头,话不多,说话声音也轻,像怕惊着谁。这会儿声音却又尖又利,像刀片刮玻璃。
田颖攥着空碗,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咯吱一声。
门猛地被拉开。
小秀兰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着。看见田颖,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侧着身子从田颖身边挤过去,走得飞快,肩膀一耸一耸的。
“田颖啊……”秀兰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疲惫得像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田颖探进半个身子。秀兰婶站在堂屋中间,脚边是摔碎的碗,米粥洒了一地,冒着微微的热气。她的脸灰白,眼睛却红着,一只手扶着桌子角,指节攥得白。
“婶子……”
“没事。”秀兰婶摆摆手,弯下腰去捡碎碗片,“没事没事,你回去吧,姜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田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秀兰婶蹲下去的背影,肩膀瘦削,背微微佝偻着,忽然想起自己妈来。
她妈也这个年纪了,一个人在老家,电话里总说“没事没事”。
田颖把碗放在门边的条凳上,蹲下去帮秀兰婶捡碎片。
“你这孩子……”秀兰婶抬头看她,眼眶里那点红终于漫了出来,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让你看笑话了。”
“婶子,一家人哪有笑话。”
秀兰婶没说话,捡起最后一片碎碗,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扔。田颖跟过去,看见她站在水槽边,背对着自己,肩膀轻轻抖着。
“我真是……真是没拿那钱。”秀兰婶的声音闷闷的,“我一把年纪了,要孩子的压岁钱干什么?我……”
“婶子,我知道。”
秀兰婶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还湿着,却扯出一个笑来:“你这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
田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秀兰婶走过来,拍拍她的手:“回去吧,该上班了。别迟到了。”
田颖看了看手机,确实快八点了。她在镇上的纸箱厂做管理,说穿了就是个打杂的,车间排产、原料统计、货对单,什么都干。迟到要扣钱,全勤奖三百块,她舍不得。
“那婶子,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秀兰婶点点头,送她到门口。田颖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婶还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
纸箱厂在镇子东头,从村里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田颖一路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生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
小秀兰通红着眼从门里冲出来,秀兰婶蹲在地上捡碎碗片。
三千二的压岁钱。
她算了算,自己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三千二,快一个半月了。
到厂里的时候正好八点,打卡机上显示八点整。田颖松了口气,往车间走,经过办公室门口,被叫住了。
“田颖,来一下。”
是老板周明。四十出头,大高个,平时不怎么来厂里,今天倒来得早。田颖心里咯噔一下,最近厂里效益不好,上个月工资就拖了十天,该不会……
“周总。”
周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个事跟你说。”
田颖坐下来,手心微微出汗。
“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周明点了根烟,“订单少,成本高,再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我打算把生产线调一下,上个月那个新设备你也看见了,以后人工要减几个。”
田颖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别紧张,你不动。”周明吐了口烟,“你是老员工了,工作也认真,我留着你。但是——工资可能要压一压,这个月先八成,等缓过来了再补。”
八成。
两千八的八成,两千二百四。
田颖点点头:“行,周总,我理解。”
周明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理解就好。去忙吧。”
田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听见周明在背后说:“对了,你男人陈建明那个厂,最近是不是也在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