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问,“建国?”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告诉他什么?说他堂哥是来卖我的?说我把他打死了?说我埋了二十年?他知道了,怎么办?告我?还是瞒着?告我,我没命了。瞒着,他这辈子心里都压着个石头。”
我沉默。
“有些事,”她说,“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想起春兰说的话,想起她平静的眼神,想起那片杂草底下的东西。二十年了,她每天从那片空地旁边走过,每天对着那个秘密吃饭睡觉洗衣服,每天等建国回来,每天搬进搬出那盆花。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二天上班,我把报表重新做了一遍,交给老赵。他看了看,点点头。
“对了,”他说,“田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是有,可以请两天假。”
我说没事。
回到库房,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你知道吗,周建国家的,今天早上又把花盆搬进去了。”
我愣了一下:“建国不是走了才三天吗?”
“是啊,”小刘说,“所以奇怪啊。我表嫂说,以前都是建国走的时候搬进去,回来的时候搬出来。这次怎么刚走就搬进去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春兰家。
院门开着,但屋里没人。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往后头走,穿过两条巷子,走到村东头那块空地。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春兰。
她站在那片杂草前面,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走近,她没回头。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花盆搬进去了,”我说,“今天早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关心我。”
我没说话,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杂草。天快黑了,风很大,草刷刷响。
“我今天来,”她说,“是想看看他。”
“谁?”
“那个人。”她指着那片杂草,“二十年了,我没来看过。今天忽然想来看看。”
我看着那片地,什么也看不出来。草长得比别处高,密,别的没什么不同。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
她摇头:“什么也没有。只有草。”
风更大了,吹得她头散开。她瘦,站在风里,像一棵草。
“我想好了,”她说,“等建国这次回来,我告诉他。”
我心里一跳:“告诉他什么?”
“全部。”她说,“从那个人带我来,到我砸下去,到我埋他,到这二十年。全部告诉他。”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天快黑了,她的脸看不清,但眼睛亮得吓人。
“因为我不想再搬那盆花了,”她说,“二十年了,我搬够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会怎么对你?”我问。
“不知道,”她说,“可能恨我,可能告我,可能……算了。”
“你不怕?”
她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但更怕他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了二十年,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准备好。
准备好听她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