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缘吧。不找了也行。”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银。这个人,四十二了,没结过婚,没谈过恋爱,用十五年攒的钱买了一场假的温柔。但他没疯,没死,没杀人,没放火。他只是站在河边,把那些证据扔进水里,说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比恨重多了。
后来张磊的事在镇上传开了。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那女的不是东西。张磊听了,也不辩解,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见人就笑,笑得比以前还多。
有一次我问他,你笑得出来?
他说,田颖,人活一辈子,谁还没被骗过?有人骗钱,有人骗感情,有人骗时间。我这一下全齐了,以后就不怕了。
我说你这是阿q精神。
他说阿q就阿q吧,反正日子还得过。
年底的时候,张磊他妈病了,住院。张磊请假回去照顾,在医院待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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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钱没了不要紧,人还在就行。”
“你妈知道那事了?”
“知道了。村里人传的。”
“她怎么说?”
“她说,儿啊,下次再喜欢人,先领回来让妈看看。妈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比你准。”
我忍不住笑了。
张磊也笑,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田颖,你说我还会再喜欢人吗?”
“会的。”
“真的?”
“真的。你这种傻子,不骗你骗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
那天晚上,张磊请我吃饭。在镇上唯一一家还营业的饭馆里,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酒。他喝了半瓶,脸红了,话也多了。
“田颖,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还会想起她。想起她唱歌的样子,想起她说想我的样子,想起她那天从电梯里出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样子。”
“想她干什么?”
“不知道。就是会想。想着想着,就觉得,也许她也有苦衷。也许她不是故意的。也许……”
“张磊。”
他停住。
“你他妈能不能不替别人想?”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田颖,我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是。”
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
“那就这样吧。反正我也拿你没办法。”
他笑了,端起酒杯,也喝干了。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饭馆里的灯光昏黄,照着两张脸,一张带着笑,一张带着无奈。
“田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没骂我。谢谢你……”
“行了行了,再说就假了。”
他嘿嘿笑了,又倒了一杯酒。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上,啪啪响。饭馆老板过来问要不要加菜,我们说不用。他又去收拾别的桌子,收拾完了,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张磊,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
“记得。你总让我帮你挡狗。”
“那时候你胆子大,什么狗都不怕。”
“不是胆子大,是知道那些狗不会真咬。它们就是叫得凶。”
“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也一样。有些人也就是叫得凶。真正会咬人的,都是不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