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
“不去。见了又怎样?”
后来我听说,赵红艳被取保候审,她老公筹钱把她保出来的。两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她低着头,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后来,有人看见他们在镇上找活干,一家一家问,问有没有需要人的。她老公在一家建筑工地找到了活,她在饭馆当服务员。两个人租了一间房,孩子送去了镇上的幼儿园。
有一天我去那家饭馆吃饭,正好是她招呼的我。她比直播里老了很多,脸上没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给我倒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洒在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拿抹布擦。
我看着她,想起张磊说的话:她比直播里矮一点,没化妆,穿着睡衣,头随便扎着。
“没事。”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也许她认出了我,也许没有。我不知道。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她收钱,找零,递给我,说慢走。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收拾桌子,弯着腰,动作很慢,像身上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出了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门口,突然想起张磊那天晚上说的:人活一辈子,谁还没被骗过?有人骗钱,有人骗感情,有人骗时间。
赵红艳骗了钱,骗了感情,骗了时间。可她自己也搭进去了,搭得比谁都彻底。
晚上我去找张磊,把这事告诉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还那么瘦?”
“瘦。比以前更瘦。”
“她老公呢?”
“在工地干活。”
“孩子呢?”
“送幼儿园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坐在他出租屋门口,看着天黑下来,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喊什么。
“田颖。”
“嗯?”
“你说她恨我吗?”
“谁?”
“赵红艳。恨不恨我报警?”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着,看不太清表情。
“应该不恨。是她自己自的。”
“她为什么要自?”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良心现,也许是因为受不了网上那些骂,也许是因为想给自己一个了断。
“张磊,你还想她吗?”
他想了很久。
“想。但不是那种想了。就是有时候会想起,有个人,让我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虽然是假的,但那种感觉是真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强大得多。
“张磊,你以后会幸福的。”
他笑了。
“借你吉言。”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张磊,想赵红艳,想她老公,想那些在直播间里打赏的人,想那些被骗了还替骗子想的人。这个世界上的事,有时候真的说不清谁对谁错。对的有错,错的有对,搅在一起,分不开。
就像张磊说的,人活一辈子,谁还没被骗过?被骗钱,被骗感情,被骗时间。重要的是,被骗完了,还能不能好好活着。
张磊能。赵红艳呢?也许也能。她老公呢?也许一直都能。
年底的时候,张磊他妈还是走了。张磊回去办丧事,在村里待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精神还好。
“我妈临走的时候,还惦记着给我找对象。”
我给他倒了杯水,没说话。
“她说,儿啊,妈走了,你一个人,好好过。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遇着合适的人,别错过。”
他端着水杯,看着窗外。
“田颖,你说我遇得着吗?”
“遇得着。”
“真的?”
“真的。你这种傻子,总有人会珍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