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里多了座新坟。
村里人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让他们推平废弃的那个,偏要隔着距离让母女俩重聚。
江旺沉默许久,才说出一句“山鬼借住,送福送运”。
这是个蹩脚的理由,村里人很难说服自己相信。若真送了福运,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
江旺心中藏着一个秘密,知道的人很少,现在只剩下他一个。
这个秘密他也没打算再与人说,因为很早以前就做好了决定——从此遗忘,然后埋入土里。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的细节近来总在脑子里不断重现。他开始后悔,开始寝食难安。
……
建光九年七月十八日,三辉家的雁娃儿后脑勺磕在门槛大出血晕厥不醒的第四日。
李好婆媳终于蹲到了从后山下来的江旺,将他扯至偏僻的院角,小声且隐晦的让他寻位神婆来。
李月说,雁娃儿昨夜昏睡途中突然闭气了,等她注意到时面色都已经青灰。她想要喊人,那青灰色又慢慢褪了去,喉咙里还咕噜出一两句完全听不懂的话,像是……像是百里千里外别地的人在说家乡话。
李月说,她当时没敢中途打断,就怕惹恼那孤魂野鬼,害了雁娃儿还害了村里人。
这描述,江旺心底里是不太相信的。因为雁娃儿不能被火把的黑烟熏着,她屋里只放了一盏油灯,而为了节省灯油,夜里也仅在需要的时候才亮一下。李月看到的青灰色,大概率是窗隙里钻进的月光落在了雁娃儿脸上。
特别是跟着进入房间,看到炕上躺着的人仍旧一动不动,脸色难看的跟土一样,不仔细瞧完全分不清进气和出气,一丁点鬼上身身体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这么弱气的身体,还有雁娃儿家中早就见底的粮袋,耗子打饥荒都得避着走,孤魂野鬼有什么好抢着上身的,抢着来受罪吗?
江旺想,这婆媳俩应该是没日没夜守着人太过劳累,以至精神恍惚眼睛也花了。他喊自家老伴过来守着,让她俩先回家好好休息。
至于婆媳俩想找的神婆,他摸了摸怀中局促的钱囊,又冒险跑了一趟县里去求老李大夫。
乡里的那个神婆要价是比老李大夫便宜很多,但实在不靠谱,就江旺知道的,那神婆做了那么多场法事,抢回来的人要比老李大夫少得多的多。
这一次,老李大夫诊断好了些。不像前几日那样暗示江旺随时准备后事,而是不太有把握的指导道,弄些补身体的好东西灌下去,或许能把命拉回来,只是……
江旺心事重重的回到村中,他想不出该去哪里弄来补身体的好东西。东山村能掏出来的钱,连药堂里的参沫沫都买不起。
回到家中,高花满脸欣喜的同他说,李月不知从哪儿求来符灰,午后兑水给雁娃儿喂下去,没想到真的做出了反应,再多喂几次,人应该能醒过来。
江旺错愕,飞快赶过去时,入目是一双全然陌生的眼睛,以及背对雁娃儿惊恐看向自己的李月。
李月与王丽关系亲近,因为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不管忙碌闲暇,时常互相照看两个孩子。
可以说,李月是东山村当下最熟悉雁娃儿的那个人。但也因此,会是那个最可能关心则乱的人。
江旺反复告诉李月,也是告诉自己,撞坏脑袋可能会疯,可能会瞎,可能会变哑巴,可能会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