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们一行人?到石欣了,这座城市有个温柔的名字,却是碌州的州府,屹立两百多年,见证了多场胡汉之争。碌州都指挥使唐扬与?碌州知?府森祈兴,匆匆忙忙出迎,把敖昱一行迎进了石欣的一座大?宅。
“殿下,王府还在建设当中,委屈您了。”森祈兴接连告罪,唐扬在他身后,也?是额头冷汗涔涔。
即使被抛弃,唐扬和森祈兴还是对朝廷充满了敬畏,或者说,他们对离开这里还怀有期望。
谁都知?道,碌王被皇帝厌弃了。但皇帝还在用各种行动表示“我对弟弟还是很宠爱的!我都是迫不得已的!”
大?梁藩王的权力历代来,已经被削得差不多了,除非皇帝格外宠爱,否则新帝登基后,他的兄弟就要前往封地。藩王基本上就是被养在当地的大?院子?里,每年领上万八千的俸禄银子?罢了。没有任何行政权,更没有兵权。但到了碌王姜焕安这里,皇帝在他的册封圣旨上,明确罗列出了碌王对碌州的权力——等同于?开朝时的藩王,碌州是他的封国。
众臣必须跟着皇帝演戏:“陛下仁慈。”“陛下您对碌王太过宠爱了!”“陛下兄弟手足之情,实在让人?感动!”“请陛下收回成命。”
谁不明白?可要的不就是这点?遮羞布吗?去招惹碌王的,就是要掀开真龙的遮羞布,真龙能不给他一巴掌吗?卢安宏就是直臣演得久了,没成真直臣,成了蠢货。
碌州官员觉得晴天霹雳,这“大?馅饼”落下来,真是想?砸死他们这群已经是弥留之际的穷叫花子?啊。
还觉得他们不够惨吗?尤其是知?道了敖昱在京城,以及路上的丰功伟绩,唐扬和森祈兴是真的坐在一块儿抹过泪。
“孤稍后要做些动静大?的事情。”敖昱道。
他还在兼州的时候打听过碌州主官的事情。
知?府森祈兴是铭国公?的外室子?,科考取士登科及第,结果这一辈子?就都外放在外头了。二十多年官场生涯下来,大?梁破破烂烂的地方,都让他转过来了。没听说过森祈兴有什么出色的政绩,可这人?能把这些地方转一圈,从县令当到知?府,活到现在,还在碌州坐得稳稳的,且和武将们关系都不错,就说明他至少会做人?。
都指挥使唐扬的情况就简单多了——上级死了依次增补。旁的地方连升三。级十分困难,这地方大?将小卒,只要活着,这辈子?总能碰上两三次。文官还有胆子?大?的寒门子?弟,咬牙过来的。武将多数情况下是宁愿打断自己的腿,也?不想?过来接手,都是三州本地的军户子?弟撑着。
(敖昱的护军是高级点?的卒子?,不是将官。和碌王一样,倒霉小趴菜罢了。)
在胡人没有大规模入关,武将们也?很识时务,不会到处瞎逛的情况下,为什么碌州的武将升官还这么容易?那就是盗匪了,连兼州的人?都知?道,碌州的盗匪就像是狼。
春夏秋,就不见踪影,偶尔出现就是十几二十人的小股人马。
可一入了冬,就结成四?五百人?,甚至八百人?左右的大?团伙。小的村镇就从正面攻破,大?的城寨,他们就混进城内作乱。甚至这些盗匪本身的目的都不是抢夺财物,而是杀人?和被杀。当官的,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攻击目标
这地方是盛世中的乱世,人?间地狱。
此时,听闻碌王要闹个大?的,森祈兴顿生不解,还带着几分惶恐:“殿下是要亲自监督建房吗?”
虽然说越穷的地方越好搜刮,但就这破地方,当官的多数都很清廉,也?不敢不清廉,能在这儿活到成年的都是命硬的刁民,当官的绝对没他们命硬。
“不……”敖昱应付地回答森祈兴,却一直看着唐扬,“你跟着我一块儿去。”比起?森祈兴,手握兵权的唐扬才是不安定因素。他没时间一点?点?观察,收服他了。
唐扬果然也?更硬气?,脸色一变,冷哼一声便站了起?来,他这是要走。敖昱拿起?桌上的茶壶,朝唐扬脸上就是一扔,唐扬下意识抬手遮脸,敖昱直接用刀柄去捅唐扬的肚子?。唐扬毕竟是碌州活下来的老将,热水淋头,眼睛还强睁着一条缝,见到敖昱的动作,另一条手臂摆过来一拦。
他没想?到,敖昱这少年王爷的力气?还真大?,且一击未能奏效,敖昱直接一扭身,以肩膀撞向了唐扬胸口。
他这一招一式,走的不是寻常世家子?弟花架子?的招式,倒像是武勋世家的格斗招式。唐扬躲开了要害,但终于?被敖昱撞得一个摇晃,也?正是这轻微的摇晃,下一刻他便觉得肋下剧痛。
意识到要坏事,唐扬咆哮一声,忍痛一脚蹬了出去。他还是收了力气?的,担心给碌王踹个好歹,可明明踹在了碌王身上,这千娇百宠的王爷一声不吭,反抱住了他的腿,直接把身材壮硕的唐扬给掀翻在了地上。
唐扬胸口直接让敖昱用膝盖顶住:“你到底——!”脖子?上挨了一下,唐扬昏了。
森祈兴:“……”换个人?,他已经提刀子?跟唐扬一块砍了,可这是碌王。森祈兴站在那还苦思着,事情已经结束了。
敖昱喘着粗气?站了起?来,满眼是泪,唇边是笑:“真吓人?啊,唐将军真是勇猛,社?稷之福啊,哈哈哈哈!”(都指挥使是官职,一般官职做到这个位置还会有个永健将军、奋威将军之类的封号,称呼将军也?是对的)
“……”森祈兴怀疑碌王已经疯了。
“孤将王夫留在石欣了,护军统领狄季安有孤的遗书,一个月后若孤没回来,他就能把遗书用上了。有这份遗书,森大?人?该是能被调回京城,就是可能要降级任用。”若没有这句话,森祈兴退出去就要叫人?了,
森祈兴真没有期待碌王死在外头的,真没有。
【宿主呀~你不是不善近战吗?嘿嘿嘿~】
【拼命罢了。】
【……】想?打趣的苹果醋被噎住了。
敖昱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带着不足百人?,其中还有个昏厥的唐扬,冲出了石欣,恰好在他们离开后,碌州开始下雪了。这一群人?就消失在了风雪中,只有森祈兴在风雪的城楼上送行,他甚至怀疑,碌王就是去送死的,或许,就为了他死了好让小王夫回京?
果然,只有富贵人?家的少年人?才?会为了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要死要活的。
二十五天后,石欣城外狼烟升起?。
这是有盗匪来攻了,城门紧闭,士卒上了城墙,百姓关门闭户,也?有邻里亲密的百姓,将孩子?集中到一起?,男女?都举着刀兵护卫在周围——这地方,多数女?子?的彪悍不输男人?。
“娘的!是王爷剿匪回来了!快给老子?开城门!”唐扬扯开大?嗓门,在城外嘶吼。
听声音还真是唐扬,森祈兴攀着城墙,朝外张望。有眼神好的士卒也?跑过来道:“是将军。”
“再等等。”森祈兴道,他们这儿也?不是没有将军让人?劫持,诈开城墙的事儿。
“给你们两个人?头!你们拉上去看见就知?道了!”唐扬也?算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骑马跑回队伍,拎了两个人?头回来。
城墙上放下了篮子?,将人?头拉上来了。篮子?还没拽到跟前,森祈兴已经大?笑一声,提着袍子?朝楼梯跑去了:“快开城门!”
在他身后,是士卒们惊喜的声音:“是花赤不腊父子?!”
“是花赤不腊!”
花赤不腊是鹄人?的语言,意思是“黑巴掌”。花赤不腊生下来,脸上就有一大?块像是巴掌印的青黑色胎记。花赤不腊的父母是谁无人?知?晓,人?们知?道这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杀人?不眨眼的大?盗了。
等名头大?了,花赤不腊便建了个花赤部?。春夏归入鹄人?的部?落,在草场上放牧。秋冬则在北胡三州随便找个州,占领一个村镇,以百姓的积累和……百姓本身为食,快活过冬。
他其实有很多儿女?,但其余的孩子?听说都让他连带着孩子?的生母一块儿吃了,只一个同样脸上有青黑色胎记的儿子?,让他亲自抚养长大?。这个孩子?,和他父亲是相同的魔鬼。
城门开了,城外的骑士依然很守规矩,也?不想?都到家门口了还引发误会,他们大?多下了马,手中也?不持兵刃,牵着马匹缓缓而行。只两人?纵马而来,一个当然就是唐扬。
不久前唐扬该是打理过自己,好让士卒能认出来。脸是干净的,头发也?扎得齐整,大?胡子?应该是割过,参差不齐,但总算没遮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