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材。”馨悦剪下一段斜生的细枝,声音清晰地传进曋淑妃耳中。
曋淑妃拈着一朵玉兰,动作微顿,抬眼看来。
馨悦将修好的芍药插进青瓷美人觚里,放下银剪,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以为穿一身白,戴串珊瑚,学几分形似,就能入陛下的眼?也不想想,那位是什么人——是她兰晴配学,还是她有辛氏供得起?”
曋淑妃将玉兰轻轻放入瓶内,温声道:“兰晴妹妹年纪轻,许是仰慕那位殿下风采,才……”
“仰慕?”馨悦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那位殿下的风采,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穿身白衣、戴串珠子就能学得来的?别的不说,就她间那串珊瑚——知道原先的主人是打哪儿弄来的么?”
馨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中讥诮之意更浓,“那是太尊的私藏,据说是当年嫘祖娘娘的心爱之物,满大荒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知道给了谁?那位殿下戴过的东西,她也敢仿?还仿得如此招摇,还想戴到太尊殿前晃悠?
曋淑妃怔住,半晌才轻声道:“如此……确实不妥。”
“何止是不妥。”馨悦将茶盏搁下,出一声轻响,“你是没瞧见早两年外头那些笑话。有个小世家的女儿,痴迷模仿那位殿下言行举止,连挑眉浅笑都要学个十足。某次宴席上,许是酒意上头,竟也学着殿下的口气,冲着离戎昶族长唤了一声‘狗友’。”
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你猜离戎族长如何反应?”
曋淑妃放下花枝,凝神细听。
“当场摔了酒杯。”馨悦语气平淡无波,“一句‘你也配学她?’掷地有声,随即离席而去。不出三日,离戎氏便断绝了与那世家一切往来,所有合作生意,说停就停。那女子的父兄吓得魂飞魄散,四处求告无门,最后将那女儿远远送走,嫁了个边地小官,才算勉强了事。”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风吹花枝的细响。
曋淑妃默默将最后一枝海棠插入瓶内,轻声道:“王后说得是。有些东西,不是能学的。”
“不是有些东西。”馨悦纠正她,目光落在那瓶已初具姿态的插花上,声音低沉下去,“是那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生到死,都不是旁人能仿得分毫的。”
她伸手,轻轻拨正一朵芍药的花瓣:“你以为陛下今日为何动怒?那声老祖宗,除了她,谁敢当着太尊的面这么叫?连陛下自己,在人前也只恭恭敬敬称一声太尊。她也配?”
曋淑妃抬眼看她,忽然轻声问:“王后似乎……对那位殿下并无芥蒂?”
馨悦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容复杂得很,有感慨,有怅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芥蒂?”她摇了摇头,“我为何要对她有芥蒂?这宫墙之内,女人们争的,无非是君王的一点眷顾,家族的几分荣光。可那位殿下——她何曾踏足过这片泥淖?陛下心中的分量,太尊无条件的偏宠,皓翎王乃至整个皓翎的尊崇,青丘氏、鬼方氏、赤水氏甚至西陵氏的敬意……哪一样是她靠争抢得来的?哪一样不是她用实打实的本事、豁出性命的担当换来的?”
她看向窗外,目光悠远:“我争不过她,也不想争。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让人仰望的。你与她比,那是自寻烦恼。可你不与她比,反而能看得清楚——她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个刻度。量一量自己,量一量旁人,什么都明白了。”
曋淑妃若有所思。
馨悦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银剪,语气已恢复平静:“所以啊,有辛兰晴今日这出,在陛下眼里,怕是连跳梁小丑都算不上。”
她剪下一段多余的枝条,淡淡道:“传话下去,让有辛妃抄百遍规训,静静心。若是还不明白——”她抬眼,看向曋淑妃,“你就去提点提点她,说说离戎族长摔杯子的事。”
曋淑妃恭敬应下:“是。”
春风又起,吹得暖阁纱帘轻扬。案几上的插花已然成型,玉兰清雅,海棠娇嫩,芍药华贵,各自有各自的美。
谁也不会把海棠认作玉兰,把芍药当作海棠。
就像这宫里的女人,再怎么学,也变不成天上那轮明月。
明月暂隐,余辉犹在,照得所有赝品,都显得那么可笑又可怜。
而在遥远的大荒某处山水之间,某个被许多人记挂的人,正蹲在溪边,试图用草叶编一只歪歪扭扭的蚱蜢。编到一半,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身旁传来低沉带笑的声音:“着凉了?”
蹲着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溪水映得明媚生动的脸。她眨眨眼,将编坏了的草蚱蜢随手丢进水里,拍了拍手,浑不在意地笑道:“肯定是那个老百姓又惦记我了!”
溪水潺潺,载着那只不成形的蚂蚱,悠悠流向开满野花的对岸。
疏影横斜,几株千年老梅虬枝盘曲,虽非花季,绿荫却浓得化不开。树下置一青玉棋枰,西炎太尊正半倚在铺着雪貂皮的竹榻上,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迟迟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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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边,趴伏着一只异兽。
那兽体型似小鹿,通体毛雪白无瑕,唯有额间生有一簇螺旋状的金色绒毛,形似初升朝阳。四蹄周围缭绕着极淡的云气,使它即便静卧,也仿佛踏云而行。
祥兽正温顺地蜷在老者脚畔,金瞳半阖,甚是温驯,任由那只布满岁月痕迹、依旧稳健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它颈后柔软的毛。
一名玄甲近卫无声跪于三丈外梅影之下,将辰荣山林畔之事,连同中王后馨悦的命令,清晰复述,无增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