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张良来到了吕家的帐篷外。
他已经不准备死磕刘邦这一条线了,让刘邦把戚姬送到韩国故地就是其一。张良心里也清楚,刘盈能不能救出来这个问题太过于关键,只要刘盈没救出来,那刘邦就没有未来了,他要么回韩国隐居,要么再投靠其他人——那还不如搭吕家这辆车呢,以吕家手里的筹码,投项羽不是不可以。
【要是刘盈救不出来,今晚就当最后帮助刘邦一回了。】
下定决心后,张良在门外出声了:“张良求见。”
帐帘掀开,吕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主人招呼客人的从容:“子房来了,进来吧。”
张良弯腰走进帐内。吕雉坐在主位上,吕泽和吕释之分坐两侧,三人面前的案几上摊着那张地图,几个杯盏散乱地搁在上面,像是刚结束一场密谈。帐内的烛火添了新蜡,比外面亮堂许多,照得吕雉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她看着张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了然。
“子房深夜来访,是汉王有什么吩咐?”她特意把“汉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张良,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张良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案几前,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吕雉脸上扫到吕泽脸上,又扫到吕释之脸上,最后落回到吕雉身上。
“夫人,”他说,声音很轻,“汉王让我来传话——刘盈救回来之后,他立刘盈为太子。当着全军的面立,写进书简里,天下皆知。”
帐内安静了一瞬。
吕泽的眉头动了一下,吕释之的眼睛眯了眯,但两人都没有说话,都在等吕雉开口。
吕雉端起案几上的水碗,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子房,”她说,“这话,是汉王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张良没有躲闪她的目光:“汉王让我说的。但我也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张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刘盈救不出来,夫人打算怎么办?”
帐内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吕雉看着张良,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她在掂量——掂量张良这句话是替刘邦问的,还是替他自己问的。
“子房觉得,我会怎么办?”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张良没有回避。他看着吕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夫人会告诉天下人——刘盈不是刘邦的儿子,是审食其的。”
吕泽的手猛地攥紧了案几边缘。吕释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吕雉却没有动。她看着张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丝真正的、带着寒意的笑。
“子房不愧是子房,”她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张良没有接话。
“那你说,”吕雉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了下去,“我如果真这么说,是对是错?”
张良沉默了片刻。
“没有对错。”他说,“只有活路。”
吕雉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喜,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同。
“子房,你今晚来,不只是为了传话吧?”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汉王让你来传话,是怕我翻脸。但你子房来,是想看看——如果刘邦完了,吕家这辆车,值不值得上。”
帐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张良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像一个被风吹动的人形。
“夫人,”张良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说。”
“如果刘盈救回来了,夫人还会不会打那张牌?”
吕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风声忽然大了,帐帘被掀起一角,月光透进来,照在案几上那张地图上,刚好落在“汉营”两个字上。
“子房,”吕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刘盈如果救回来了,他就是汉王的太子。我为什么要打一张用不着的牌?”
张良点了点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朝吕雉微微弯了弯腰:“夫人,那我就回去复命了。”
他转身要走。
“子房。”吕雉叫住了他。
张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问,‘如果刘盈救不出来’。”吕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你呢?如果刘盈救不出来,你怎么办?”
张良站在帐门口,背对着吕雉。帐帘被风掀起,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夫人,”他说,没有回头,“到时候,夫人就知道了。”
他掀开帐帘,走进了夜色里。
帐内,吕泽终于忍不住了:“姐,张良他——”
“他知道。”吕雉打断了他,“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会打那张牌,知道刘邦会立太子,知道戚姬已经被送走了——他都知道。”
吕释之皱着眉:“那他到底站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