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作厌烦蹙眉,隐隐发出沉重闷沉的喘息,转过身背对她入睡,她一惊,动作果然轻了不少,她似乎怕了,她赌注全部,赔了所有声誉,青春,倘若这么快沉没进死路,那谣言与耻笑,还不如一把尖刀杀了她。
她小心翼翼躺下,无声无息贴上他脊背,他感受到她颤栗的胸口,她那么畏惧,那么无助,那么仓皇,他搁置在枕旁的手,早已握拳,要用尽所有力气克制,才能让自己不转身拥抱她,告诉她,乔太太,怕什么,我只是蓄谋一场惊喜给你而已。
乔川醒来时,他本能伸手触摸旁边,指尖空空荡荡,连一丝余温都不留,人似乎走了许久。
他心口一沉,皱眉睁开眼,柳玥的睡衣安安稳稳挂在床头,什么都在,唯独那条紫罗兰长裙不见了。
他仓促起身,锦被从胸口脱落,一丝属于她的长发盘旋坠下,痴缠在他掌心。
他轻轻嗅了嗅,她委屈慌乱的模样浮现眼前,仿佛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儿,湿润而胆怯,挠得他痒痒的,疼疼的。
他闷笑出来,她确实倔强,也很偏执,但绝不是落荒而逃的女子,倘若她真被逼到无路可走,她一定会拿起匕首与他同归于尽,而不会躲得远远的,让他寻不到。
他穿好衣衫拉开门,冗长明亮的回廊仍没有发现她身影,他询问正在擦窗子的保姆,夫人在哪里。
保姆指了指楼下厨房,“夫人在为先生熬粥。”
乔川抬起手腕看时间,“她起来多久。”
“约摸一个小时了,我下楼时夫人正泡海参。”
七点钟。
她昨夜辗转反侧,凌晨才浅浅睡去,这才几个时辰。
他淡淡嗯,迈步走下一楼,厨房传出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他仔细想想,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下厨,偶尔来了兴致,也是半生不熟,马虎能吃,他不觉得这嘈杂的动静多么温馨,可这一刻,他莫名有些欢喜。
有一个女人为自己洗手做羹汤,其实很美好。
也许,这世上肯为他做的女人很多,但他唯独爱上了柳玥的模样。
她越是逃,越是不识抬举,越是抗拒,越是算计,越是凶狠,他越觉得喜欢,觉得有趣。
她即使有一千面都很坏,坏到了骨子里,而那好的一面也不纯粹,他还是爱。
他无声无息靠近,双手插进口袋,立于门边,那四四方方的墙壁中,是清晨和煦的阳光,一片,一缕,一束,交缠错落,肆意相溶,窗子敞开大半,宽大的梧桐叶延伸进屋,叶脉流淌着晶莹的晨露,飞舞着细碎的尘埃,而在近乎静止的时光深处,柳玥的背影如此温柔。
她系着藕荷色围裙,与长衫很衬,乌黑浓密的秀发束起,一根蓬松而慵懒的马尾,发梢从脊背掠过,她大约觉得痒,一只手挠,另一只手往碗里打蛋,她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无措,小心翼翼挑拣着破碎的蛋壳,不知是静谧悠长的岁月,还是他情意深浓的眼睛,将这一刻虚化,乔川从未想过,这样美好安宁的一幕,会出现在他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