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扶手,用尽全身力气站起。双腿虚软,脚步踉跄,在冰冷的金砖上,出空旷的回响。
他没有唤人,像一头受伤的孤兽,独自推开沉重的侧殿门,走进了殿后幽暗的回廊。
?六月下旬?的午后阳光灼热而刺目,被高高的宫墙切割成碎片,落在回廊的青石板上,明暗交错,蒸腾起暑气。
回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他压抑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本能地想要逃离那座象征着一切压迫的宫殿。
穿过重重宫门,路过肃立的侍卫,那些侍卫在他经过时无声跪倒,头埋得极低,不敢窥视帝王此刻的狼狈与阴郁。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御花园深处。这里远离前朝的喧嚣,绿荫浓密,蝉鸣聒噪,是他偶尔能短暂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地方。
然而此刻,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却只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刺痛。
湖心亭依旧精巧,垂柳翠绿如瀑。
可如今……舅舅的“分析”,言官的“死谏”,如同一只只无形的大手,要将皇后从他身边推落深渊。
他们口中的“大局”,就是要牺牲掉那个温婉如水、照亮他冰冷帝王生涯的女子吗?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
白朗猛地扶住一株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丝暗红的血线沿着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深黑色的御前袍服上,迅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委屈、愤怒、背叛的痛苦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几乎将他击垮。
他靠着树干滑坐在地,额头顶着冰凉的树干,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阳光透过浓密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灼热晃动的光斑。
他坐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一头被拔掉利爪和尖牙的困兽。御袍上的血迹刺目惊心。
就在这死寂的、只有蝉鸣鼓噪和风吹树叶沙沙声的时刻,一股极其幽微、却又?异常熟悉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他的鼻息。
这香气……
白朗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花木。
他看到了不远处几株?繁茂的石榴树。正值六月下旬,枝头石榴花如火,开得正盛。
但那浓郁的、近乎甜腻的香气本该扑鼻而来,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挣扎着想要靠近他的甜馨气息?。
然而这熟悉的甜香,却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记忆深处最柔软、最无法设防的闸门。
是儿时,在镇北王府的后花园里。那时的舅舅,虽然威重,眉宇间却带着对他这个体弱外甥的真切关怀。
也是在这样一个?蝉声喧嚣的盛夏?,舅舅高大的身影抱着年幼的他,走到一株?果实累累的粗壮石榴树下?。
舅舅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掉落在地、却依旧鲜红的石榴花,放在他的小鼻尖前,醇厚的声音带着笑意:“朗儿闻闻,这叫安石榴,最是吉祥。香不香?”
小白朗用力吸着气,那独特的、带着果木气息的甜香钻入心脾,他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舅舅看着他笑,眼神里是纯粹的慈爱和暖意,那时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落在他刚毅的侧脸上,是那样的温暖而真实。
“等朗儿长大了,舅舅带你摘最大最甜的石榴。”白战如是许诺。
记忆中的温暖香气与此刻御花园里那挣扎萦绕的稀薄气息交织、碰撞。
“舅舅……带你摘……最大最甜的石榴……”白阴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指尖深深抠进身下温热的泥土里。
巨大的讽刺感如同淬毒的冰水,兜头浇下!那个曾抱着他闻石榴花香、许诺带他摘果子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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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却用最“冷静”的方式,将他和他的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奢望,一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夕阳熔金,将长安城连绵起伏的琉璃瓦顶染成一片悲壮的赤红。
光,是暖的,投在坤宁宫铺陈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却只映出一片冰冷的辉煌。
殿内,沉水香在错金博山炉里静静焚烧,淡青色的烟痕笔直上升,在透过雕花长窗的、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凝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重,连侍立在鎏金大柱旁的宫女太监们,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华美下的寂静。
皇后张静姝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依旧姣好却难掩倦意的容颜。
她刚卸下大妆,乌松松挽就,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羊脂白玉簪。
手中拿着一柄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尾,眼神却落在镜中某个虚空之处,似乎穿透了华丽的宫室,望向了更遥远、也更沉重的地方。
贴身女官素心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几件精巧的饰,正待皇后挑选明日佩戴。
就在这时,殿外本应肃穆的廊道上,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失仪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慌乱,重重地敲打在坤宁宫过于安静的地面上,也敲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又迅低下头去,气氛瞬间绷紧。素心捧着锦盒的手微微一颤。
张静姝梳的动作顿住了。镜中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蓦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