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重了语气,“立刻、即刻、马上,派人来报!不得延误片刻!若耽搁了……”
他并未说出后果,但那陡然降临的寒意,如同实质的刀锋,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奴婢遵旨!谨遵圣谕!”宫女们的声音带着一种惊恐的整齐与尖锐,齐刷刷地磕下头去,金砖上传来一片沉闷的撞击声。
她们的身体紧绷如弓弦,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闪着微光,浸透了鬓角几缕碎。
兰心的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他得到了回应,但这回应似乎并未带来丝毫宽慰。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隔绝内外的纱幔,仿佛要将那景象刻入心底深处。
他缓缓起身。这个动作如同启动了某个沉重的机关,带动了全身的重量。
龙袍宽大的袖摆垂落,沉甸甸的,拂过圈椅扶手,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脊背挺直如松,下颌微抬。
属于帝王的威仪瞬间重新覆盖了那片刻的疲惫与忧虑,如同披上了一件无形的铠甲,将那份柔软严丝合缝地封锁起来。
他迈开步子,靴底踏在金砖上,出清晰、稳定、带着金石之音的“橐、橐、橐”声。
这声音在寂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殿宇内回荡,如同战鼓的余韵,敲在每一个俯伏在地的心脏上。
他走向那两扇巨大的、雕刻着繁复云龙纹的朱漆殿门。门旁侍立的内侍总管王德顺,早已如影子般无声无息地躬身侍立,双手交叠于身前,头深深垂下。
李德全的背脊绷得笔直,鬓角已经花白,此刻却连微微的颤抖都竭力克制着。
他敏锐地捕捉到帝王每一步的节奏,在其行至门前恰到好处的间隙,以近乎凝固的姿态,抬起了双臂。
李德全的手,此刻却微微用力,稳健而恭敬地握住了冰凉沉重的鎏金门环。
他动作极为克制,手臂肌肉贲张却不显突兀,以一种令人叹服的控制力,将巨大的门扉向内缓缓拉开。
沉重的楠木门轴转动,出悠长、沉闷而巨大的“吱呀——”声,这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如同哀鸣,撕裂了殿内绷紧的空气。
门外清冷的晨雾和熹微的晨光,瞬间涌了进来,与殿内温暖浑浊的空气悄然交融。
晨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带,柔辉漫溢,映照着被拉长的帝王身影,显得愈沉静威严。
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侧目看一眼跪在门边阴影里的李德全,径直跨过高高的金钉门槛。
玄色龙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方短暂地悬停了一瞬,金线绣成的龙爪似乎在晨光下舒展了一下,随即没入门外的朝霞之中。
就在他身影完全越过门槛的刹那,李德全手上力道陡增。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维持着绝对的恭敬姿态,将两扇沉重的门扉以最快的度、最轻的动静向内合拢。
“砰!”
一声沉闷却无比厚重的撞击声响起。
两扇巨大的朱漆殿门严丝合缝地闭合在了一起。
门楣上方的雕龙仿佛在黑暗中同时闭紧了眼睛。
门上那对巨大的鎏金兽衔环,在震动中微微晃了一下,冰冷的金属光泽在门合的瞬间黯淡下去。
最后一线晨光被彻底隔绝在外。殿内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几盏跳跃的宫灯,光线骤然显得更加昏黄、摇曳不定。
这声门合的巨响,如同一个信号,一个解除定身魔咒的开关。
那声音的余波还在殿梁间嗡嗡回荡,如同无形的涟漪扩散开去。
跪在殿门内侧阴影里的两名小太监,身体猛地一软,仿佛被抽掉了骨头,几乎要瘫倒在地。
其中一个身形单薄的,控制不住地出一声短促的抽噎,又立刻用牙齿狠狠咬住了下唇。
生生将那声音憋了回去,只留下牙齿深陷唇肉的印痕和眼中瞬间涌上的水光,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恐惧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整个后背的衣料被冷汗迅浸透,紧贴着颤抖的皮肤,颜色深了一块。
他急促地、贪婪地、几乎是无声地大口喘息着,肩膀剧烈地起伏,如同濒死的鱼。
靠近暖阁门帘处跪着的宫女们,紧绷如铁索的脊背也终于垮塌下来。
几人身体微微摇晃,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年纪最小的宫女,支撑身体的双臂明显在剧烈颤抖。
手肘处的宫装布料摩擦着冰冷的地砖,出细微的呜咽般的“簌簌”声。
她旁边的宫女,抬起袖子,飞快地、近乎粗暴地擦拭着自己额角和鼻尖涔涔的冷汗,袖口精致的刺绣被濡湿一片深色。
所有人的头颅,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在同一瞬间,带着一种迟滞而惊惧的缓慢节奏,抬了起来。
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无法掩饰的敬畏,以及一丝茫然,穿透尚未完全沉淀的、带着尘埃微粒的昏暗空气,齐刷刷地投向,那两扇刚刚合拢、巍然紧闭的朱漆殿门。
熹微的晨光,仿佛追随着那抹玄色龙影流转的方向,悄然攀上了数条街巷外的镇北王府那高大的门楣。
王府门前,两尊饱经风霜的石鼓门墩默然矗立,其黝黑的石面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初阳下映出点点微光,转瞬便有滑落的痕迹。
朱漆大门紧闭,铜环肃穆,门檐下悬挂的灯笼早已熄灭,只余一丝昨夜未曾散尽的油脂气息,混在潮湿凝滞的晨霭里。
偌大的府邸尚在黎明将褪的薄寐中沉寂,唯有侧门附近马厩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烦躁的响鼻与蹄子刨地的轻响。
以及伙房烟囱里飘出的、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几缕青灰色灶烟,倔强地试图升腾,却被厚重粘稠的空气沉沉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