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弥漫着沉水香幽微而冷冽的气息,混合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寝殿特有的暖腻。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内,锦绣堆叠,鸳鸯交颈的绣被下,白战与拓跋玉正相拥而眠,静谧得只余下两道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然而,这份宁静被骤然撕破。
“呃——!”一声压抑的抽气,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攫取第一口空气,充满了莫大的惊悸与痛苦。
白战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动作之大,带得身下承尘都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力从万丈深渊硬生生拽回人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割裂般的灼痛。
额际、鬓角,冷汗瞬间涔涔而下,汇集成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丝滑的寝衣前襟,洇开深色的痕迹。
那颗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稳如磐石的心脏,此刻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巨响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灵魂深处残留的剧痛与甜蜜。
梦!方才那一切,竟是幻梦一场!可那触感如此真实,汐瑶指尖放入他掌心的微凉与轻颤。
七彩水母托起的舞池中,她轻盈旋转时裙裾飞扬的弧度。
流霞珠落入掌心时,那承载着灵魂与生命光芒的、令人屏息的温暖与沉重。
还有……还有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誓言响彻月下海滩时,那份几乎要将彼此骨血融为一体的狂喜与笃定……七百年的西海,只为了那一刻的光华。
“瑶瑶……”一个名字,裹挟着梦境的余温与深入骨髓的眷恋。
未经任何思虑,就这样沙哑地、带着某种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巨大痛楚,冲破了白战干涩的喉管,清晰地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内室之中。
这声呼唤,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拓跋玉混沌的睡意。
她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倏然睁开。
那双往日清澈含情、盛满对丈夫无限信赖与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惊愕与茫然。
她维持着依偎在他身侧的姿势,身体却一寸寸僵硬冰冷。
方才白战惊醒时的震动已让她半醒,但这声近在咫尺、饱含异样情愫的“瑶瑶”,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的混沌之上。
瑶瑶?是谁?从未听过的名字。
而且是……在床榻上,在两人最亲密、最不设防的时刻,在她腹中正孕育着他们共同骨肉的时候。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四肢百骸仿佛被瞬间冻结。
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她窒息的绞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捏、撕扯,硬生生要从血肉相连的胸膛里剜出去。
痛得她眼前阵阵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巨大的屈辱、铺天盖地的悲伤、还有一丝被彻底摧毁信任的绝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
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然而,多年王妃的修养与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
她不能失态,绝不能。她甚至不敢转头去看丈夫此刻的神情,是沉浸在回忆中的温柔,还是被现秘密的慌乱。
拓跋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
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沙哑,轻声问道:“夫君,你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每一个字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碾过,但她问出来了,像个“没事人一样”。
只是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于腹部的双手上,不敢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
白战依旧沉浸在梦境崩塌留下的巨大空洞与强烈的失落感中。
汐瑶含泪的眼、流霞珠的光华、海风的咸涩触感……与现实冰冷的锦绣帷幕、沉水香的冷冽气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兀自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却空洞地投向虚空。
如同灵魂的一部分还遗留在那片月光如银的海滩,遗留在汐瑶温热的泪珠与滚烫的誓言里。
拓跋玉的问话,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浓雾传来,模糊不清,未能激起他丝毫回应。
他完全忽略了身边妻子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僵硬的身体和那极力压抑的、濒临崩溃的呼吸。
拓跋玉看着他雕塑般凝固的侧影,看着他眼中那抹不属于这个时空。
也不属于她的遥远深情与迷茫,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了。
心脏处的剧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像是在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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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温柔的“瑶瑶”如同淬毒的利箭,反复穿刺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
哀莫大于心死。原来……这便是心死的滋味吗?比沙场上的刀剑加身痛楚万倍。
“呃啊——!”
再也无法抑制的剧痛让她身子猛然一弓!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米,整个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一口灼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了她死死咬紧的牙关,如同喷涌的赤色泉水,猛地喷溅而出。
“噗——!”
刺目的赤红色,瞬间在锦缎被面上晕染开来,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妖异而绝望的彼岸花,点点滴滴,触目惊心。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呛咳随之而来,拓跋玉痛苦地蜷缩着,每一次咳嗽,胸腔里便传来刀割般的疼痛。
更多的血沫随着咳嗽溢出嘴角,染红了她同样毫无血色的唇瓣和下巴,呛得她几乎背过气去,瘦削的肩膀无助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