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她高的修士很少有她这么闲。
再往上瞧,半步乘霄,乘霄大士,这些人行到哪里都敬若上宾的存在,争相延揽入府,或委以山门要职,或奉以丰厚供奉,皆是门中倚重的栋梁,甚至开山立派也不无不可,断无她这种,一大把修为了,还要听师父的话,在外历练红尘。
所以,妍儿观其言谈举止,处变不惊,猜沈不飞的修为应当和她大差不差。许是身有秘法,又或护身宝器遮蔽修为,也未曾克制。
不过,便如沈不飞所说,八荒之大,无奇不有。
有些人,哪怕读做“蜕尘”,做的却是调度八方,羽化神游的上仙事。
总归是不能一概而论。
沈不飞下了车,姿态娴雅,莲步轻移,每一步都带着大家闺秀特有的韵律,仿佛脚下并非泥泞山路,而是铺着锦毯的闺阁回廊。
宽大的粉白袖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拂,偶尔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姜冯氏扒着车窗,眼瞅着二郎三郎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抹粉白倩影上瞟,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见沈不飞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向下走去。
行出约莫数十步,她的身影忽然毫无征兆地,一百八十度地转过身来,面朝山上!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扭转了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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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飞微微一怔,似有所觉。
又折身而返,再次往山下走。
这一次,仅仅走了五六步,那诡异的“掉头”再次生,她又面朝了山上。
“真是鬼打墙了!”姜冯氏在车里看得真切,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咋办!妍儿,咱们身上带的干粮够么!”
妍儿安抚道:“冯姨别慌,都够的。何况,此地临近上清仙门,不会有事,冯姨你在车上坐坐,我下去看看!”
“哎!人家是仙子,会仙法,你一个小丫头下山去做什么!人家能回来,你能回来?!你老实呆着,那也不许去。”姜冯氏又急又怕,死死拽着妍儿的袖子。
妍儿看着眼前这远比自己年岁小的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柔和的光,她反手轻轻拍了拍姜冯氏紧抓着自己的手,声音温润道:
“冯姨。你待我的好,我记在心里,可终究我只是‘妍儿’。不是你心里的人。冯姨也莫要自怨自艾,所谓世事不定,前路漫漫,旧事难改,来日可期。终归无过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姜冯氏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
就在这怔忡的瞬间,妍儿已如游鱼般滑脱她的掌握,身姿轻盈地跃下了马车。
她步罡踏斗,足下隐有清光流转,几步便行至沈不飞身侧,从容问道:“沈道友可有现?”
沈不飞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转向妍儿的方向,虽目不能视,却仿佛能精准捕捉到她的位置。
她声音依旧温婉:“想来是误入了他人布下的玄妙法界。听闻福海仙洲飞花宗,有一镇派绝学‘琼英尘鉴’,梅花过处,自绝天地,内外不通。今日所见,倒是印证了传闻。”
妍儿笑道:“道友好眼力,可有破解之法?”
沈不飞摇了摇头,却是反问道:“不飞学艺不精,难有从容破解之法,倒是妍儿姑娘,身为三玄高徒,不知可有破阵良策?”
妍儿讶然道:“道友这也知道了?”
“你方才步罡踏斗,踩得天罡镇邪步,步法精纯,气韵清正,非上清嫡传不可得。不飞虽目盲,耳力尚可,这步法韵律,却是听得出的。”沈不飞浅笑解释。
“道友就会开玩笑,你所言之事,怎么就能‘听’出来?”
妍儿了然,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最外围一片飘落的梅花前停下。
她伸出手臂,缓缓探出梅花飘落的范围——毫无异样。
接着,她迈出一只脚,半个身子……直到整个人完全跨过那无形的界限——
光影微晃,她竟突兀地出现在了沈不飞的身后,面朝的方向依旧是山上。
“妍儿!你没事吧?!”姜冯氏在车里看得心胆俱裂,失声喊道。
“冯姨放心,我没事!”妍儿扬声回应,声音清越。
说完,她重新走回那片梅花前。
天上还在下梅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