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十三个儿子,五十七名义子。
义子之中,唯有张康最受宠爱,父亲爱他更甚亲子。
张康在大王子身旁跪下,应道:“儿子在。”他背脊挺立如松,抬起头,眼神清正明亮。
安崇业指着他对左右道:“康儿至孝,本王这么多儿子,数他最贴心。哎!长大的孩子一心盼望离开父亲的怀抱,闯出一番事业,小的孩子尚不明事理,整日贪耍胡闹,唯有康儿愿意日日陪伴我这个无趣的老匹夫……”
大王子心如油煎,一时冲动,呛声道:“儿子卸掉盔甲,也给您做亲卫。”
安崇业笑道:“康儿武功奇高,天下难寻敌手,做事细致,尽忠职守。他做亲卫的时候,危险从来无法靠近我的身边。有最好的,我为什么要次一等的。”
次一等?
一个罪奴,犯官之后,安能与他相提并论。
我是王位的第一继承者,身上流的是安家的血!
大王子当着大臣们的面,露出愤怒的神色。
安崇业心中骂了一句蠢货,和颜悦色对张康说:“这次集结三军,必动兵戈。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还没有娶亲,膝下更无一儿半女。你是我的半个儿子,我不能不为你张家的香火考虑,我先前的承诺依旧有效——我膝下有十七位公主,任你挑选。哪怕是已经成亲的,也可以与夫家和离,再与你成亲。”
张康静等安崇业说完,这才开口拒绝:“大王的女儿是我的义姐妹,我待她们就像待大王一样恭敬,生不出亵渎之心。再者,婚事需要禀明双亲,我爹虽已过世,但娘还活着,我不能没向她禀明便私自定下亲事,而且我现在固然跟着大王享受着福禄,但我娘尚在千里之外吃苦受累,又有大仇未报。我又怎能沉溺温柔乡中。”
安崇业沉声道:“这是命令。”
张康说道:“请大王收回成命。”
“冥顽不灵!”
安崇业跳起来,强忍怒意道:“你们都退下吧。”
大王子不愿离去,却被一位臣子强行拉走,二人落在后面,余光看到安崇业抓起手边之物就朝着张康砸去,张康不曾躲闪,被砸中也不吭一声。
安崇业的责骂声几乎掀掉屋顶,大王子站在门外,忍不住缩起脖子。
安崇业是中原和南蛮的混血,南蛮人矮壮,在安崇业身上看不出这一点,但南蛮的基因在安承曜身上凸显得淋漓尽致,他不仅矮,而且很黑。容貌十分难看,这番动作之下,更显猥琐。
臣子劝他:“您是君,张康是臣,您何必总与他争风吃醋。”
安承曜怒道:“我的母亲是王后,我又是嫡又是长,可比起我,张康的威信更重,父王也更信任他,我们身为王子,却从不敢违背父王的命令,而他不仅这么做了,父王分明很生气,却还有心维护,不让他在旁人面前丢脸。这让我怎能不嫉妒。”
大臣说:“您或许可以设法拉拢他,那样他就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支持者了。”
安承曜不是傻子,畅想了一下自己受到张康支持的未来。
张康此人孝、忠、义,正直勇敢,是一个可以托付全部信任的有能之士。
父王信重他也是应该的,可是……安承曜叹息道:“张康的爹原本是嘉陵府翠溪县的典史,被县令所迫贪污修筑大坝的官银,事发后他爹被杀,女眷和孩童充作奴隶,男子流放。”
“翠溪县上上下下的官员都遭难了,可始作俑者只是被外调出京。这人姓吴,单名一个崖字,听说这人几年前归京做官了。”
安崇业收义子,肯定是要做背调的。
一开始安崇业并不多么看重张康,安承曜身为大王子很有一些特权,可以调阅张康的背调档案,知道吴崖当年是以张家满门性命威逼张康之父依从,张康之父贪墨银子实属无奈。
姓吴的步步高升,张康却是家破人亡,他怎能不恨大熙、不恨朝廷。
“哎!我杀不了吴崖。”
他爹能杀,但肯定不会杀吴崖。
只要吴崖还活着、过着好日子,张康才更忠心。
“我也做不到把他远在嘉陵府的娘接到咱们这儿,湖广行省上上下下都是狂信徒,信那个神女。三座城犹如铁桶一般,潜进去的间谍往往难以坚持一个月,便改换信仰,带不回有用的消息,倒把王都之事抖落得一干二净。哪有能力带出一个大活人……”
接张康之母的事情要是办砸,让其母出事,张康肯定不会放过他。
这事难办。
办不了。
大臣见他情绪不佳,连忙哄他。
“张康没有偏向别的王子,大王子以后稍微对他客气一些吧。”
大王子道:“大王这次点他做将,率领三军。我以后恐怕要跪着给他穿鞋,他才会觉得是‘礼遇’。”
大臣道:“王子莫恼,大将只是个空名,做做样子而已。大王根本没有出兵讨伐妖女和贼皇的打算,没有仗打哪来的战功,他调不动一兵一卒。”
大王子奇道:“此话怎讲?”
大臣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未备,讨伐令有的只是浩大的声势。
……
半月后,涌泉镇。
涌泉镇位于湖、中两州的交界之处,原本是整个中州最富裕的小镇,但在湖州被反贼安崇业占据之后,便渐无安生之日。
这儿的人笃信术法,不少人家的床底下都私藏安崇业的纸人,没事的时候,常会拿出来砸一砸。
这日,镇外茶铺老板砸完小人,把纸张团成球丢进灶台中,正要转身去拿茶叶,就见小女儿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走进来,说道:“爹,外面来客人了。”
老板素知小女儿机灵,问道:“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