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沉入黑沉的梦里,沉入那个幼童的身体里,沉入那片他从未走出的莽林里。
他又梦到了那头?狼,它一如既往地追逐他,把他逼到悬崖边,咬住他的手臂要把他拽入黑暗的悬崖下?。
而这一次,梦中的崔蕴灵突然产生了松手的念头?。
并不是?我缺乏谋断,对吧?
并不是?我不够心如磐石,不够有野心,不够运筹得当。
我已经尽了全部的力量,我已经做了任何一个人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全部事。
我不是?仙人,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凡人啊。
为何狼还是?追上了我呢?
城外的骑兵开始移动了,他们没有攻城,而是?空出了一个门的防守。现在?他们不需要浪费兵力了,绝望足以瓦解这座城池内部,青城内部自己就?会拼命地向着生路逃走。
而崔蕴灵醒了过来。
他没觉得怎么样,吐血之后内脏好像反而稍微轻快了一点?,他现在?只是?觉得有点?累,身体里好像有几个地方不太在?原来的位置。
文官们一言不发地围着他。
崔蕴灵很想说些什么,但他确实没什么力气了。站在?身边最近的是?李彤德和崔骋,他用力捏了捏自己二叔的手,又拍了拍李彤德的手。
“本官无事,其余人先出去。”他示意崔骋留下?来。
这间?屋子就?是?他当初摔了崔骋碗的那间?屋子,陈设都?没有变过,不同的是?现在?躺着的变成了年轻的那个。
“青城粮道,约定每十日一送粮,”崔骋在?他身边坐下?,“即使信使没有出去,很快后面的城池也?能察觉到不对了。”
崔蕴灵轻轻眨了眨眼,没说话?。
“再撑个两日吧。”他说,“也?就?这两天了。”
“人心散了。”崔蕴灵说。
从他没有开口?嘲笑?底下?不过是?伪造的尸体那一刻起,从他倒下?的那一刻起,人心就?开始离散了。所有人都?不过是?靠着一口?气撑着撑下?来了这几天,一旦这口?气散掉,那仗就?不能再打了。
“我当时说他们抓到的人不够,”崔骋说,“有两个逃出去了。一时半会还不至于到内乱的地步。”
崔蕴灵闭了闭眼睛,像是?想抵御困倦一样:“文官里面怎么办?”
士兵能糊弄,百姓能糊弄,这群文吏怎么糊弄?他作为长官已经伤重吐血,他如何带领这群人?
“李主簿决意与?城同存,他会收拢好这群人。”
崔骋轻轻拍了拍自己侄子的手,他的声音缓慢,坚定,清晰,似乎刚刚从一场已经横贯了年余的醉梦中醒来。
“下?官亦是?青城吏。”他说,“生青城,死青城。”
城外的围军没有等到从城中逃出来的人,文吏们拿上武器,穿上盔甲,默默地在?妇孺之前上了城。
天空沉进夕阳沉沉的血色中,这座很小,很破败,很萧条的城镇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在?城下?人震悚的眼神中,有那么一瞬间?有了雄关的姿态。
……
涅叶烈的援军几乎是?和何翠子同时抵达的。
从前线派回来的援军在?何翠子带领下?抵达青城之前,城外的骑兵就?放弃了攻城选择逃跑,被?一并赶到的涅叶烈军队合围吞吃。
几千人的骑兵强悍是?真强悍,在?碾压式的人数包围之间?脆弱也?真脆弱。年轻的剑修不乐意对凡人动手,所以清理战场花了何翠子一点?时间?。
在?士兵们开始捡拾地上的战利品,收拢战马时,随军的玉成砾找到了何翠子。
“我为青城卜了一卦,”她说,“你当速去青城。”
青城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城墙上的血干涸了,每一寸土石都?被?血浸染满,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玉一样的质地。高至城边的尸堆层层叠叠,分不清到底是?敌军,我军,士兵,官员,民夫。
食腐的鸟类在?空中盘旋着,窃窃私语着,它们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它们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对看到的生物?讲着它们看到的事情,但是?没有人听得明白。
只有仍旧紧闭的城门告诉来人,它终究没有陷落。
一个影子慢慢从城墙上站了起来,他的头?发被?血打湿了,他的衣衫已经看不出颜色,一边的手臂被?从中段削断,血已经在?衣袖上干涸。
“我们是?沉州军!”何翠子冲着城上喊,“你是?何人?青城县令何在??城中如何?”
崔蕴灵看着慢慢聚集起来的军队,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身,蹒跚着向城下?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跨过所有人的尸体。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倒了下?去。
国相寒山
“有消息吗?”裴纪堂掀开军帐的?门猫腰进来。
从分兵作战开?始,裴纪堂和嬴寒山就不太在一起开?会了?,裴纪堂一般待在办公场所,嬴寒山猫在将军帐里,只有嬴鸦鸦会两边跑,把?消息串联起来。
但今天是?个例外。
无关的?文吏都清理了?出去,屋内好像回到了淡河最初创业时的?样子?。
淳于?顾和杜泽不在,其余淡河班子?全数到齐。四个人一起开小会就不分什么首位末位了?,圆桌会议一样全团在一起。
“还没消息,”嬴寒山说,“理论上?我持悲观态度,现有状况上?我持乐观态度。”
军帐里静了?一下,余下三人纷纷露出委婉的?“说人话”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