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视线从声嘶力竭叫喊花的女人脸上收回,订了定心神,“能让女人发疯的,只有男人和死婴。”
我留下这句比空气温度还寒冷凉薄的话,侧过身继续朝前走,护士带着我穿梭过一条冗巷,经过三重涂漆的铁门,两截回廊,停在了一扇蓝绿色的房门前。
门和墙壁都有些年头,看上去不过一副空壳,破败而摇晃,轻轻一碰便哗啦哗啦震落白灰,憔悴而狼狈,相比较这一路走来,天翻地覆鬼哭狼嚎,这里头反而很安静,安静得如同没有人居住。
我伏上安装了栅栏的窗口,没有阻挡玻璃,只是一面虚空,栅栏间隔一个半的拳头大小,能够送水送食,生了锈的锁似乎在告诉我,这窗子常年也不会打开。
凌乱的单人床上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肥大的病号服,几乎把她身体完全套住,她蜷缩双腿双手抱膝,乱糟糟的头发下,掩藏的一张蜡黄清瘦的脸,正是常锦舟。
她呆滞仰望面前的男子,她不认识他,又仿佛认识,只是叫不出名字,她隐隐有痴傻的笑容,温顺吞咽着他喂给自己的白粥。
她含糊不清触摸乔川戴在拇指的扳指,“这是什么。”
乔川没有回答,喂完最后一勺把空碗放在床头,“以后的生活,你什么都不会缺,吃喝会有人来喂你,我也会定期来探视。”
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盯着他似曾相识的英俊脸孔,和身后摇曳的窗纱在笑。
乔川看了一眼角落站立的秘书,后者递上一份协议,他接过后打开,“锦舟,离婚后,我依然赡养你终老。”
常锦舟对那张纸到底意味着什么毫无知觉,那是斩断她和乔川三年零七个月婚姻的砍刀,是一柄将旧日生活封死的锁,是一曲悲哀的挽歌,一把火点燃,焚烧,毁灭,永世埋葬,消亡。
我手指不由自主捏紧墙框,隔着几米远我看清协议书的落款签署着浑厚有力的乔川两字,而女方那一处此时还是空白。常锦舟茫然握住一支笔,她对面前这个男人毫无防备,她丧失了怀疑和探究的能力,更遗忘了和他的纠葛爱恨,遗忘了自己是谁,他又是谁,她唯一记得是他刚才喂她喝了粥,那么温柔,那么美好,那么耐心。
“你是谁啊。”
她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盯着他打量许久,忽然直愣愣问了这样一句,乔川沉默片刻说,“我是以后会常来看你的人。”
她黯淡无神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似乎被困久了,终于看到一方天空,哪怕四四方方,很小,很浅,也足够她欢喜半天。
乔川轻握她的手,教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当舟字定格时,我心口突如其来涌入一池水,它不是温暖的,也不是寒冷的,仅仅是一池忽然闯进来的水,不代表什么,可浸泡在我的五脏六腑,压得我无比沉重。
结束了吗。
我们这场漫长的纠葛,在这么多年后,就这样仓促而简单的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