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楚楚可怜望着我,朝我伸出一只手,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喊妈妈,我从未听过她一声妈妈,她没有来得及学说话,便毫无留恋的离世。
我所有恐惧被她口中的妈妈如数融化,扼杀,抹去,我朝思暮想的女儿,她终于进了我的梦,她终于肯来看我。
我伸出双臂想揽她入怀,嘴唇颤抖喊慈慈,她趴在原地不动,直到我走近弯下腰,我清晰看到她背上驮着一个满身是血的胚囊,薄薄一层水膜中,是胎儿扭曲的脸孔。
她竟然可以说话,她质问我为什么不要她。
仿佛一把尖刀,从她仇恨的眼底射出,穿刺我的喉咙,压迫我的心脏,将我折磨得生不如死,我用力挣扎蹬腿,挥舞手臂,从这个白日噩梦中解脱。
我惊魂未定睁开眼,大口喘息凝视天花板,熄灭的灯泡再次倒映出胚囊那张狰狞怨恨的脸,她如影随形,一遍遍质问我为什么如此狠心,难道死去的两个孩子还不够吗,她也不能活吗。
我捂着耳朵失声尖叫,翻滚下床,棍棒击打在胯骨,眼看要插入我体内,郑主任惊惶失措,生怕仪器刺伤我,迅速往一侧合拢避开,我跌跌撞撞冲向门口,想要逃离,护士手忙脚乱试图拉扯我,然而她们根本不是濒临崩溃的我的对手,她们近乎一片叶子,在我的大力推拒下跌在墙角,我破门而出,周怀海和支队长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候,他们十分沉默,时间在分秒流逝,寂静的回廊除了呼吸声,一无所剩。
正对的窗子外,是一趟长长的点满灯火的街巷,人烟寥寥,却并不寂寞,月色与霓虹交缠,笼罩了北京如梦似幻的四月天。
我披头散发面色青白,狼狈出现在周怀海愕然的眼神中,护士紧随其后追出,他倏地起身,蹙眉问怎么回事。
护士将我突如其来的暴戾和疯狂叙述给他,周怀海不明所以看我,我扑过去跪在他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怀海,她来找我了,她怪我,这世上为人母的女子那么多,只有我最狠,你告诉我,我怎么摆脱她的纠缠,我以后的日子怎么活,我太坏了,我根本无可救药。”
我仰面涕泪横流,潮湿的水雾浸湿裸露的胸脯,我憔悴而惊惧,那般不堪入目,支队长干咳了声背过身去,挥手示意两名持枪武警避到远处,郑主任小声说我们在手术室内等周太太,部长您这边可以了,叫我们就好。
她带着护士与麻醉师折返回去,虚掩上门。
空旷无人的走廊只剩我们两个,我的哭声凄厉荒芜,回荡一遍又一遍,周怀海静默片刻面无表情蹲下,他手掌抚摸我的脸,触碰的霎那微微怔住,他没想到我如此冰冷,似乎刚从千年冰坛内捞出,连半点温度都没有。
有的只是对他的控诉,对他逼迫我堕胎的不满和愤恨。
他手指停顿几秒,复而流连,指腹竖在我唇上,“那只是你的幻想,这世上没有魂魄,没有魑魅,更没有索命和报应,有的只是人心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