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风月是一场戏啊。
虚虚实实,演得真了,就糊涂了,演得假了,又瞒不过旁人,他这样的好演员,世上到底找不出几个。
能让他信以为真,甚至假戏真做的对手,他这辈子还遇得上吗。
他心底嗤笑,小佣人沏了茶从偏室出来,看到他们离开,问去哪里,万宝珠接过茶水,随手撂在台阶上,“我和乔先生去放风筝。”
小佣人看她高兴得眼睛眯起来,语气也不由自主轻快,“那可得赶紧,天都要黑了。再等会儿什么也看不清,我先去点上灯笼。”
摇曳的红笼,在树梢上忽明忽暗,明亮时冲天之势,似乎很快便要破壳而出,烧了这园子,这海棠树,这青瓦红砖;黯淡时仿若要熄灭,笼罩进不见天日的颓唐中,万宝珠最怕这忽闪忽闪的样子,她紧紧握着乔川的手,等她心上的恐惧被驱散,才蓦地察觉自己和他纠缠到了一起。
她能嗅到他身上散出的香味,淡淡的,檀木和薰衣草,清新又温柔,他没有公子哥的纨绔下流,轻浮耍浑,他是这般矜贵,沉稳,哪怕滔天巨浪,他都能云淡风轻。
世上没有女人,不爱乔川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手臂高高抛起,朝着近乎昏沉的天际,宽大的风筝扑簌起劲风,扶摇直上,万宝珠笑闹奔跑,大叫再高一点,再远一点!
她嫌脚上的木屐碍事,干脆踹掉赤裸双足,踩踏过浓密的草坪,枯萎的海棠仍在落,残骸缀满她的发,最后一丝落日余晖,定格在这一刻,乔川松开手,丝线弹向空中,抻得直直的,小佣人拉着另一端,陪她在温软的沙土中追逐嬉闹,风筝越飞越高,快要没入云端,变成很小很窄的一点,分不清哪个是风筝,哪个又是刚升起的淡淡的月亮。
乔川犯了瘾头,停在边上,一口接一口抽着烟,漫不经心掸落烟灰,任由其幻灭,随着风声擦过他衣袖,衣摆,万宝珠的身影距离他有些远,大约百余米,小佣人跑不过她,累得气喘吁吁,乔川抬起头,注视阴沉的西北方,黄昏的尾巴,那片微弱的晚霞,被夜露浓雾掩埋,整个城市暗淡无比。
只有那树梢,挂着的几颗灯笼,温暖如万家灯火。
乔川二十年最美好的一幕,令他胸腔蓄满柔情,无关万宝珠,只是这灯笼。
不言不语,了无生气,却璀璨锦绣的灯笼。
他想着,倘若以后,他遇到了喜欢的女人,一定带她去看灯笼。
灯笼如海,灯笼长街,灯笼似火。
五颜六色,在夜幕下,流光溢彩。
他要将她抱起,举过头顶,让她采撷,陪她笑闹。
一道闪电从西南角闪过,无声无息,忽然亮了,极不相符这如此暗度的天。
雨水一刹间从天而降,滴在万宝珠的鼻梁和眼眸,她一怔,飞奔的脚步有些迟疑,另一只手伸出,掌心朝上,感受了片刻,果然是清清凉凉,更多的雨在几秒钟内倾洒,噼里啪啦敲击着草坑中的石子和野花,她兴高采烈,踮着脚对远处的乔川大喊,“下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