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讨源书屋旁的阁楼点起数盏灯火,昏黄微光漫开,压住了初冬的萧瑟。
胤禛身披绛红天马皮衬里长袍,肩头驮着蹦蹦跳跳的明曦。
小丫头一手揪着他的辫,一手攥着啃剩的糖葫芦,嘴角沾满糖渣。
咿咿呀呀喊着驾马玩耍,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
太子望着这幅温馨光景,疲惫眉眼间难得漾开浅淡笑意:“你把这小丫头宠得无法无天。”
胤禛不以为意,小心将女儿稳稳放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女儿家本就该无忧无虑,活泼些才好。”
“二伯抱抱,还要举高高飞一圈。”明曦咽下最后一块糖,不顾满手黏腻,伸着小手扑向胤礽。
太子一时略显局促,略显无措地搓了搓掌心,俯身稳稳将她抱起。
鼻尖萦绕着清甜糖味,他当即吩咐何玉柱备上温水锦帕,细细擦净孩子的小手小脸,吩咐下人把明曦送去院中照料。
孩童离去,周遭骤然安静。
二人并肩行至长廊,落日余晖拉长两道身影,寒风卷掠而过,如无形利刃,扫落枝头残菊,遍地枯瓣零落。
冷风掀起衣袂,深冬的凉意悄然浸透周身。
斑驳古旧的石案上,暖炉煨着羹汤,咕嘟轻响。
胤礽取出一坛珍藏多年的菊花陈酿,缓缓倾入杯中,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四弟,明曦降生那年,我正与皇阿玛争执不断,她的洗三、满月皆草草了事,我心中一直愧疚。这坛酒便是那时亲手酿制,前几日偶然翻出,今日便与你共饮。”
胤禛心头隐隐不安,指尖微颤,举杯浅尝,缓缓开口:“佳酿醇香,确是好酒。”
“下人劝我冬日该饮热酒,我却觉得,世事冷暖,向来唯有自知。”胤礽又为他满上一杯,亲手烫熟青菜夹入他碟中,笑意浅淡,“四时万物皆有定序,天寒饮冷酒,不过顺势而为。仓促之间未曾温酒,四弟不会介怀吧?”
胤禛手中酒杯险些脱手,连忙敛神欠身:“二哥相邀共饮,已是莫大情分,冷热本就无关紧要。”
听闻此言,胤礽沉郁神色舒展几分,眼底添了暖意,笑着再劝一杯。
胤禛面色本就苍白,几杯冷酒下肚,勉强泛起一丝血色。
全程太子只顾添菜劝饮,谈笑如常,自己却滴酒未沾、一口未食。
满满一桌佳肴,大半都入了胤禛腹中。
起初胤禛受宠若惊,中途步步拘谨,待到宴席散尽,早已心神俱疲、酒意翻涌,整个人摇摇欲坠。
最终被何玉柱带着两名小太监搀扶,一路跌跌撞撞送回圆明园。
满身浓重酒气扑面而来,宜修下意识掩鼻蹙眉,冷眼瞥向跪地的苏培盛:“怎会醉得这般厉害?”
“太子殿下频频劝酒布菜,王爷推辞不得……”苏培盛声音细若蚊蚋,乖乖伏地领罚,心知这顿责罚定然躲不掉。
宜修眸光冷冽盯着醉倒榻上的胤禛,没好气地轻拍他后背数落:“平日里处处谨慎,一沾酒水便失了分寸。年岁渐长,身子本就亏虚,这般肆意糟蹋,往后调理吃药,谁替你受罪?”
一掌轻拍落下,她扶着胤禛半靠床头,正要端来醒酒汤。
胤禛骤然睁眼,眼神迷蒙,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虚弱低语:“二哥不对劲……”
哐当一声,白瓷汤碗脱手落地,醒酒汤洒了满地。宜修心头骤紧,瞬间面色白:“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