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大雨文学>来个睡前小故事 > 第一季第3章第四种花绣字(第1页)

第一季第3章第四种花绣字(第1页)

春分前一周,杭州突然暖了。运河边的柳树像是一夜之间被催醒了,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枝条上只挂着几粒干瘪的冬芽,今天再一看,嫩绿的叶尖已经从褐色的芽鳞里钻出来,软软的,茸茸的,在风里轻轻颤着。柯依柳早晨去修复中心上班的时候经过拱宸桥,现桥头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已经垂到了水面上,柳叶刚展开不到半寸,颜色是最鲜最嫩的黄绿色,被晨光照透了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她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了一条微信给白三生。

“桥头的柳树芽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下午我来看。”又说,“今天把最后一块展板写完。写到你了。”

柯依柳盯着“写到你了”四个字看了一阵子,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她知道白三生最近在干什么。温如的七七过后,修复中心决定给温如办一场正式的追思展,不是在内部展厅——是在灵隐寺藏经阁旁边的法堂里,由寺里和修复中心联合主办。展期定在春分那天,展品涵盖了温如这辈子经手过的大部分重要修复项目,从莫高窟的唐代壁画到法门寺的丝织品,从灵隐寺药师殿壁画到无数件她修过却没有留下姓名的民间藏品。白三生主动揽下了展览视觉设计的活——展墙的颜色、展柜的灯光角度、展签的字体和字号,每一件都是他亲手做的。他说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他做,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温如的修复和这些器物背后那条漫长的时间线之间是什么关系。

柯依柳也有她的活。温如的修复日志——从陕西考古队时期到今年初的最后一次现场勘查记录——堆满了修复室的一整张工作台。她的任务是把这些日志逐页翻阅、编目、摘录出可以公开展示的段落,然后把原件和摘录件一起归档保存。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也是温如留给她的最后一份功课。她在整理日志的过程中,现了许多温如从未对人提起过的细节——比如温如在修补日光菩萨左眉时留下的备注里,反复纠结的不只是那零点三毫米的偏移,还有她在下笔之前站在药师殿里对壁画合十默念的三句话;再比如温如在一九八四年四月那张在云南山茶花田拍摄的照片背面,除了日期和地点,还用极淡的铅笔字写了一句话:“闻香识得故人来。此香与法门寺地宫袈裟内层手帕上的山茶花油为同一配方。”

温如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个现,更没有在任何正式场合提及。她只是悄悄地把这个秘密写在照片背面,夹进修复日志里,等着有一天有人翻到这一页。

傍晚柯依柳走出修复中心的时候天空呈现出一片极淡的粉紫色,是春分前后特有的那种暮色。白三生在修复室楼下等她,手里推着一辆刚在河坊街租来的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他的写本和一叠展板小样。他说最后一块展板的设计稿放在灵隐寺法堂里了——是温如和观音院那部分的——写完的时候他在展板底下留了一行小字。她问留了什么,他卖了个关子,只说春分那天你自己看。

两个人沿着运河骑车回去。白三生骑车很稳,不快不慢,遇到坑洼会提前绕开,遇到上坡会下来推着走,让柯依柳不用跳下车。他们在小河直街口停下来买了两份葱包烩,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吃。河水比冬天涨了些,颜色也从灰黑转成了暗绿,偶尔有一两条小鱼在水面上打个旋,翻出一小圈银白色的涟漪。

白三生把手里最后一块葱包烩塞进嘴里,嚼完之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打籽绣的针法我练好了。”

柯依柳偏过头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小布头——不是蓝靛布,是普通的白棉布——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个“至”字。字的笔画很不均匀,起针的地方线太松,收针的地方又拉得太紧把布面拽出了一个小褶子,但它确确实实是一个完整的“至”字。

“练了很多遍。”他说,把布头翻过来给她看背面——背面打了好几个死结,有些地方线绕了两圈有些地方只绕了一圈,乱得毫无章法,“背面不太好看。但正面,大概能认出来。杨兰因不会嫌我绣得丑。”

柯依柳没有笑他的针脚。她把那块布头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那方杨兰因的蓝靛布。她把两块布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块是杨兰因一千多年前用打籽绣绣的“既”字,每一针都均匀细密,兰花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靛蓝色特有的幽光;一块是白三生刚刚在画室里练出来的“至”字,针脚粗粝潦草,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脚印。她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既至”,是杨兰因起针、杨兰因磨秃了刀、杨兰因没有来得及绣完、白族女人一代一代等下去、等到一个白家后人在杭州河坊街一间厢房里笨拙地收针。

她把两块布叠好放回背包里,说等到春分展览做完,我们就去大理。

白三生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把手伸向她。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沿着运河往家的方向走。天已经完全黑了,运河两岸的红灯笼亮了,拱宸桥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像一座横跨在时间水面上的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几天后,春分。灵隐寺藏经阁旁边的法堂里聚满了人。这座法堂很少对外开放,上一次用来办展还是十年前一位在此受戒后又在此圆寂的老方丈的纪念展。寺里把法堂正中供桌的位置留给了温如的遗像——不是放大的那种标准遗像,而是当年在陕西考古队同事抓拍到的那一幕:温如刚从莫高窟侧窟里被扶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用旧僧袍裹住的画轴,脸色苍白但眼神笃定,像刚刚签下了一份重要契约。

照片下面放着她用了一辈子的那把旧放大镜、她的第一套修复工具、那方“半”字盏、那方“壶”字墨,以及白三生从大理观音院带回来的一小截老梅枝——是祖父院子里那棵枯梅树上最后一根还挂着两颗干梅子的枝。柯依柳把《青花瓷片图》和观音画卷也借了过来,两幅画并排放在遗像左侧的展柜里,一盏酥油灯在柜顶安静地燃着。右侧的展墙上则是白三生负责设计的温如生平与壁画修复谱系图。

追思展没有开幕式。方丈只做了简单的洒净,说温如居士是寺里药师殿壁画的守护人,她和灵隐寺的缘分不是这一世才开始的。随后柯依柳代表修复中心把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的整理版目录正式移交给灵隐寺藏经阁——这是温如生前的遗愿,寺志编委会已经决定从中摘选和日光菩萨白毫相关的记载,录入寺志附录作为永久的文献归档。

所有仪式结束之后,人群渐渐散了,法堂里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还在展板前流连的老同事。白三生牵着柯依柳的手走到最里面那块展板前停住了。那是他负责设计的最后一块展板,主题是“观音院与无名僧文献链”。他把这些年来从灵隐寺寺志、大慈恩寺志、法门寺库房档案、白云禅师遗笔、大理观音院寺志、沈家族谱、温如日志、杨阿彩证言中搜集到的所有片段编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从唐元和十年一直到今天,每一条都配了文献出处。展板最下方有一行他的铅笔手写字,被放大之后用激光雕刻在亚克力板上——“以此展纪念温如居士,亦纪念所有在这条长路上持灯等待的人。灯未灭,人已归。”

在“灯未灭,人已归”的旁边,他还写了两行更小的字。那就是他之前不肯告诉她的。

“二零一六年秋,余于巴黎画室作《渡》一画,墨色之下隐现一女子折柳侧影。当日不知其谁,今知之。今亦知,自元和十年至今日,一千二百余载,所有持灯者,皆为此一人。白三生合十。”

柯依柳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之后安静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展板上的文献链里写着白云禅师在法门寺偏殿里和你祖父说过的话——“你还没看到该看的。”现在你看到了。

白三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展板最后一行的铅笔字上。那是他自己写的——“灯未灭,人已归。”她用拇指在他虎口那道结痂脱落后留下的浅白色疤痕上来回摩挲了几遍,说走吧。回家把行李收拾了。明天去大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从杭州出了。飞机降落在大理机场的时候,柯依柳从舷窗往下看,看到苍山十九峰的雪线比去年秋天来时又往上退了些,只剩最高处几座山峰的背阴面还残留着最后几道细细的白痕,像是被谁用蛤粉在山脊上勾了最后几笔高光。洱海在云隙间一闪而过,蓝得像一块被融化了的绿松石。

赵若兰在周城村口等他们。她还是那身靛蓝色的右衽上衣,袖口的缠枝花纹比去年来时多绣了一圈,站在村口那棵大青树下面远远看到他们就举起了手里的靛蓝布袋,脸上那个笑容和白三生之前在观音院描字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几个人穿过被扎染布坊夹在中间的窄巷,到了赵若兰院子里。那缸蓝靛水还是老样子,被春风吹皱的表面上泛着一层紫蓝色的金属光泽,只是缸边的晾架上多了几匹新染的布,布面上的纹样不是之前那种古老的螺旋纹,而是新描的——一座桥,桥这头是一棵柳树,桥那头是一朵兰花。赵若兰说,这是她今年开春专门为这两个人染的。桥和柳树是白家先祖画过的图样,兰花是杨家世代相传的绣样,以前从来没把这两个图案放在一起染过,因为不知道桥和花是不是该相遇。现在知道了。

白三生站在蓝靛缸旁边,看着晾架上那匹新染的布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布面上的桥弧度和喜洲照壁上那方圆光里的石桥、和他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那座窄桥一模一样。兰花的花瓣用了打籽绣的针法,绣得极精细——每一粒籽结的大小都精确到了一毫米以内。赵若兰说这朵兰花是她自己绣的,从去年秋天接到他来的消息之后就开始绣,上个月刚好完工。

他把背包打开,取出那个锦盒递给赵若兰。锦盒里是杨兰因那方没绣完的蓝靛布,旁边多了一块白棉布,白棉布上是他练了好几周才绣完整的“至”字。赵若兰接过两块布并排放在廊下蒲团上,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白三生,说我奶奶要是还在,会说你绣得丑,但她会把这个字收下。因为你不是用线在绣——你是用她在终南山磨秃的那把刻刀在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