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阿灵顿教授缓缓点头,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着什么:"首席装配师……是啊,我上周曾见过他的夫人,听说,他的薪水已经拖欠三个多月了。"
餐桌上的每个人都清楚,如今的威斯汀电气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这并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可这件事背后那个未曾被人提起的问题,如今却已经到了不得不摆到台面的时候。
白棘适时地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视着餐桌对面的特斯拉,一字一顿地开口:
“若威斯汀破产,您那些专利会落入谁手?请恕我冒昧,但我可不相信,那些银行家和商人们会为了您的理想投入哪怕一个铜子儿。”
这些话难免有些尖锐,却像是房间内的大象一般,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无法避开的话题。
白棘的话似乎激起了在座所有人的共鸣,一旁的阿灵顿教授轻声地叹息道:“科学本该与金钱无关,可没有钱来支撑,连实验室的煤油灯都点不起。“
餐桌另一边的特斯拉坐直了身体,将后背整个靠在椅背上,轻轻摆弄着手上的餐刀,瞳色浅淡的双眼紧盯着面前的事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缓缓开口:
“埃德温,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灵顿教授却并未急着回答,他的双眼炯炯有神,直视着特斯拉的眼睛,让后者不得不看着他,然后才一字一顿地继续道:
“尼古拉,记得我们一起去见的那些投资商吗?那是多少年前了?那时你向他们一遍遍解释实验为什么不能马上给他们带来收益,可他们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愿听。
至少在遇见威斯汀之后,你不必再经常去做这样的事——虽然他也怀疑过你那个全球无线输电的梦想,但至少,他对你是有信任的,不是么?”
似乎这番话说到了特斯拉的心里,他难得沉默下去。
这似乎是亘古以来所有理想主义者都绕不开的一个话题,米开朗基罗有了他的美第奇家族,这或许是幸运的,可世间又有多少个美第奇家族,有多少甚至像是威斯汀这样的“伯乐”,能够烧钱去支撑起一个虚渺的伟大梦想。
商人无错,理想主义者无错,每个人也只是在自己的位置,做出了最利于自己的选择而已。
明天,又或许是一个月、一年、百年之后,这座城市一就在这里屹立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梦想未能得以实现,这于历史来说无足轻重,总会有下一个人,将这页遗憾用另一种方式填补,也总会有无数理想夭折在历史的夹缝之中。
不知何时,外面又下起了雪,静悄悄地将泥泞的路面重新覆盖掉。
回到住所的路上,白棘始终在思考着什么。
从刚才开始,她就已经注意到阿灵顿教授的一举一动,整场谈话间,他几乎是刻意地在帮助跃迁者,好几次将话题引到关于威斯汀、关于专利费……关于他们希望谈论的方向上。
白棘并不知道这究竟是无意而为,还是教授的刻意之举,但若是刻意的帮助,那么教授又是何时察觉到他们想做什么,又为何决定帮他们呢?
事实上从一开始,从这位教授插入他们的谈话,到今天晚上的引荐和数次貌似无意的帮助,这一连串事情都顺利得有些不合常理。
但白棘并非莽撞之人,她早已与编号011确认过,至少昨晚和今晚的教授,是绝无问题的,他的身体并没有异常频率波动,言行也没有被控制的痕迹,最关键的是——若他是被主神意识控制的人,那么他为何要帮助白棘一行人?
可一旦种下了怀疑,白棘就绝不会放任这一丝疑虑不管。
离租住的地方已经很近了,白棘突然停下,让身后跟着的亚伯拉罕先回住处,自己则与编号011和阿莱西亚快速找到玛可辛,嘱咐她带上之前准备好的用以治疗教授女儿艾米莉的药品和物资,四人便马不停蹄地重新没入雪夜。
她必须去阿灵顿教授的宅邸,这件事必须被确认,即使现下已是深夜,有可能打扰了教授,也必须弄清楚——
教授究竟知道些什么?
城区不算太大,四个人脚程很快,不过二十多分钟时间,就已经站在一幢二层小楼前。
这是一座典雅的红砖宅邸,铸铁阳台上缠绕着的绿色藤蔓被修剪得整齐有序,如同教授那身老旧却一丝不苟的西装那般,昭示着这幢房子里居住者的克制与严谨。
阿灵顿教授的宅邸位于大学附近的僻静街道,门前那盏改良的电弧灯将门口那一整片区域照得透亮,二楼一间房的窗户微微敞开,从街上就能看到窗帘随风轻动。
“刚才有人在窗边观察过街道。”白棘低声提醒着身边的同伴,面上却不动声色,如常走上台阶敲响了门上的门环。
现下已经是夜里11点多,但二楼那扇窗户还透出灯光,似乎教授还没有入睡。
等了许久,白棘才听到门里响起一连串脚步声,伴随着阿灵顿教授断续的咳嗽声,眼前的门应声而开。
只一瞬间,白棘的脸上便换上了带着急迫的表情,面对着门后有些愕然的阿灵顿教授,抢先说出了来意:
“真是抱歉!教授!万幸您还没有睡着,我们回去才发现,刚才的谈话中还涉及一个数据上的错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深夜前来打扰您了!”
不等教授回答,白棘示意阿莱西亚上前叙说着刚编出来的问题,一边不客气地随着教授进了宅邸。
如今的情形也顾不得礼貌,他们必须要确认教授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