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舱的探照灯在这里终于刺破了浓稠的黑暗,在距离悬浮管道不远的位置,透过探照灯微弱的光线,就在那看不清质地的,极缓慢流动着的地面岩层之上,躺着一个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结构体。
那座结构体外观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由好几层晶化的甲壳嵌套,内里包裹着的,是一个沉眠于地幔之中的“巨茧”。
沿着那座“巨茧”,再往后能依稀看到一大片或高或低的建筑体,高度均超过百米以上,外形也绝非人类所建造的那种方正的大楼形状,像是一个个或扁或圆的巢状物,紧挨着匍匐在地表之上。
那巨茧就像是背后遗迹群的入口,与这边的悬浮管道紧挨着,连接着管道与遗迹两个部分,保护着处于其中的生物不被外部的高压高温所伤。
蕾梅苔丝吩咐守卫者将悬浮舱缓缓停下,眼神看向舱外隐没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建筑群,语气中不自觉带着某种缅怀之意:
“那边,就是虫族先祖建造的主遗迹腔部分,它们全部都是由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先祖们死去的躯体构成,先祖躯体上的羽翼和手足已经在漫长岁月里被逐渐侵蚀掉,剩下的,便是这些如巢一般的腔体。
虫族的寿命很长,尤其是许多生活在固定区域的先祖,它们所能长到的体积远比如今的我们要大上许多。
这些先祖几乎是层层筛选之下,为数不多能够在这里生存下去的虫族,它们已经拥有足够坚硬的甲壳,死后也便首尾相连地在这里,形成了我们最初用以守护黏液能源的外壳。
也就是说,遗迹群几乎是在先祖躯壳的基础上,在它们的腔体内建造加固而成,正因此,我们将这里称之为‘主遗迹腔’。
再深入遗迹腔体,就能找到沉睡的先祖,比起这些将身体作为遗迹群来拱卫虫族最宝贵资源的先祖来说,如今仅剩的7名先祖体积远没有那么巨大,已经能够生存在先祖茧化的腔体内。
当然,除非万不得已,你们无需去到那么远的距离,如之前所说,先祖的唤醒仪式由我和守护者去做,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在入口处,也就是‘茧’的区域内校准设备,等待我们取到晶核后马上将设备重新运行。“
白棘看着舷窗外那些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遗迹腔体,恍惚间像是看到这些庞然大物曾生活在这里的情形。
那该是几千上万年前的事,虫族的先祖们发现了这里,决定为整个虫族留下足以维持生存的资源。
于是经过层层筛选,终是有极少一部分先祖因体质特殊而成为了注定的拱卫者,再经过一代代的基因强化,终是有了眼前这些以自己身躯为腔体的先祖。
接下来的几千年,它们躯体的其他部分早已腐朽,变成尘埃消散在这粘稠的空气中,仅存的只有那个如巢穴如茧一般的巨大腔体,然后,便成了拱卫虫族文明得以不灭的戍卫者。
白棘收回目光,朝着女王蜂郑重地致谢,一行人由女王蜂带领着,缓缓进入这片几十年不曾有人来过的区域。
遗迹的入口在那个“茧”靠近地面的位置,那是一道仿佛被巨大力量撕裂开的伤痕,触目惊心地从茧的表面直插进缓缓流动着的,不稳固形态的地面。
白棘不远不近跟在女王蜂身后,眼看着她穿过悬浮舱外仍然坚固的通道,缓缓走向那道看上去无比狰狞的伤口。
就如同地面上那道“门”一样,如今眼前这个巨茧之上的入口,看起来也并非拥有实质的物体。
从白棘的位置看过去,那里就像在一个巨茧上破开的洞,内里漆黑一片,看不清“茧”里到底有什么,可那里的空气却也分明流动着,像是在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将靠近它的所有物体要吸进茧内。
蕾梅苔丝面对着巨茧上的伤口,如之前无数次那般,缓缓闭上双眼。
只在瞬间,蕾梅苔丝的身体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充沛而强大的力量,那是来自遗迹腔深处的心跳,那是他们在召唤她,在对她,对身后跟着的所有生命体发出邀请。
紧接着,跟随在女王蜂身后的白棘便再看不见任何景象,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某种极强大的力量朝前猛力一拉,她无力抵抗,便猝不及防被拉进了一些灼热而柔软的肉块里。
周身有些粘腻的感觉,脚下没有着力点,不只是脚下,她的整个身体都像是陷进了一种柔软无骨的巨大怪物体内,没有丝毫能够用力的地方。
一开始白棘并不适应,可她却分明感受到那些肉块并无恶意,于是她便尝试着放松了些,直到全部身体都完全放松下来。
她在逐渐接纳着那些柔软的肉,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与那些肉融为一体,想象自己变成了母体内的一个婴儿,被温柔地包裹在粘腻潮湿的羊水里,她缓缓地,放任自己的意识随着远处某种低声的呼唤而去。
再次睁开眼,白棘发现自己和同伴已经完好无损地站在了一条通道面前。
通道并无人工开凿的痕迹,就像是动物体内的血管般呈扁圆的形状,朝着前方毫无规律地蜿蜒。
通道四面肉粉色的洞壁和地面全部都无比光滑,甚至能够看到高度矿化的细胞结构,远处连接洞壁的位置不时会出现一些或厚或薄的肉膜,再仔细看,就能发现洞壁在有规律地起伏着,像是仍在无意识地呼吸。
几乎是瞬间,白棘便明白过来,她们已经来到了遗迹腔入口,那个巨茧的内部,也就是虫族先祖的体内。
她微蹙眉头,忍着心中的不适朝着脚下微微起伏着的地面迈了一步,这些肉壁已经硬化得不太像“肉”,脚踏在上面的感觉很是奇妙,说不上恶心或是恐惧,反倒像是踩上了柔软的地毯,伴随着某种属于亘古生命的脉动,却让人走得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