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瑜眼眶逐渐泛红,拿起那个玻璃球放到胸口,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以为他恨她到什么东西都不会留下。
但是这个玻璃球,他还留着。
也许他比她想象的没那么恨。
走到这一步,他尽力了。
将玻璃球放回去。
转身下楼。
透过楼梯的间隙她看见宋伯清站在厨房里烹饪,难以想象,像他这样的人会做饭,连徐默都说,他们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凡哪个人会下厨,会侍养花草,那一定是基因突变。
话说的是过了些。
实事求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找不出第二个像宋伯清这样会下厨做饭的。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食物的香气,很朴素,是西红柿炒蛋的微酸鲜香,是清炒菜心的淡淡青涩,这气味陌生又熟悉,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那是很久以前她怀孕时最爱吃的家常菜。
她看见他将三个菜一一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两副。然后,他并没有坐下,而是解下了那条与他格格不入的浅色围裙,仔细叠好放在一旁。随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她被光笼罩着的倒影。
“吃饭吧。”他说。
葛瑜晃了晃神,慢慢走下楼。
“尝尝看厨艺有没有退步。”
“应该没有。”葛瑜开口,“香气是一样的。”
宋伯清坐在她对面,加了块裹着西红柿的鸡蛋放到她碗里,“也许变了,我五年没下厨了。”
说完,又摇摇头,“不对,上回在于洋市做过的。”
葛瑜端起碗筷,将鸡蛋吃进嘴里,绽放在口腔内的是酸甜的味道。
他就这么看着她吃,语气尽量平和:“这样鲜艳的红色,在你眼里是什么颜色?”
葛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黑色,或者灰色。”
“白山黑水的黑。”
葛瑜记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同是在有记忆后,父母买的蛋糕,全黑色。
但弟弟是鲜艳漂亮的蓝色。
她问父亲,为什么妈妈这样宠弟弟,宠到连给他买的蛋糕都那么漂亮,自己却是乌漆嘛黑的。
父亲听完,脸色大变。
宋伯清听完,喉咙里堵着硬块,干涩发疼。他试图吞咽,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咳了好一阵,缓缓归于平静。
“记住了。”
“再也不会忘了。
第50章
葛瑜听到他说记住了,夹菜的手微微停顿。
吃进嘴里的菜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溢满整个口腔。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很明白,宋伯清除了看不出她的眼睛辨不出红色外,其余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她哪天生理期,记得她不喜吃牛羊肉,记得她厌恶雷雨天,人大概都是如此,一旦知道有了偏爱的资本,便肆无忌惮的索取、索要。
她现在何尝不是在这份偏爱上索要之前没得到的?
宋伯清给得毫无保留。
她却觉得苦涩。
为什么偏偏要等上个五年,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失去宋意,他们才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好好的吃顿饭,好好的聊个天?如果偏爱是要以失去宋意为前提,她宁可不要。
那顿饭,她只吃了半碗。
宋伯清一口没吃,全程看着她。
用完餐后,她看着他说:“我今晚不能住这,明天要出差,得回工厂收拾行李。”
“去哪儿?”
“和县。”葛瑜看着他,“可能你不记得了,南河附近。”
“记得。”宋伯清点头,“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过。”
听到这话,葛瑜有些恍惚。
——那好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那年她搬离雾城前往乌州,她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比如跟宋伯清开始了长时间的两地分居,比如在外人眼里当一个年轻的单亲妈妈,又比如父亲去世……好像一大堆的事情在那年接踵而至。
和县就在南河附近,开车半小时,骑车一小时。
全县的人,大都贴着土与河吃饭,田埂连着田埂,河连着河,渔船多是老旧的木船,船帮被水浸得发黑,葛瑜每次带着妹妹葛薇去和县玩儿,总不会忘记买上一两条新鲜的鱼。父亲去世的时候,葛瑜带着宋伯清去和县的叔叔家,被叔叔赶了出来,二婶穿着朴素的衣服裹着围裙,站在门槛跟她说,祭拜完就赶紧走,她这几个叔叔都憋着火,保不齐下一次就动手了。
说那话时,一直在看宋伯清。
葛瑜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