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葛瑜还在想银行卡,语气有些纷乱,急促,“熬的骨头汤,味道还挺好的。”
“这样……”
他沉思片刻,没再接话。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轻微提示音。车子驶入更幽静的街区,两旁的建筑逐渐疏朗,绿意加深。再往前开就是宋伯清常就诊的私人医院,车子停稳后,宋伯清领着她往里走。
而这家医院,葛瑜太熟了。
宋意的发烧越来越频繁后,她要求宋伯清带着他们母子回雾城就诊,住的就是这家医院。
那时宋意还小,不知道医院跟家什么区别,只知道自己从一个大房子帮到一个满是药味的房间。宋伯清忙得很,来看他的时间少之又少,他总是一个人在病房里跌跌撞撞的走着,奶呼呼的喊想爸爸了。想到宋意最后的时光都在这家医院度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涌上心头。
葛瑜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根本勇气进去,甚至有点想逃。
转身后退几个台阶,正欲离开。
宋伯清见她没跟上来,扭头望去,就看见她往后退,脸色略微发白得像纸一样。
他大概想到她的心思,大步上前,走到她身边,“进来,别怕。”
他牵住她的手。
发现冰冰凉凉,毫无温度。
也不反抗,也不挣扎,任由他牵着走向就诊室。
葛瑜脑子发沉,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好像离那个充满了宋意最后身影更近一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带来钝痛。
耳边传来的是他平稳的脚步声,和偶尔低声与迎上来的护士或工作人员交谈的模糊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
“宋太太,宋太太?”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抬眸望去,看见医生站在她面前,和蔼的冲她微笑,“您最近支气管炎犯了是吗?情况严不严重?”
葛瑜缓缓开口,“还好,不算很严重。”
“我们先做个检查,好吗?”
葛瑜点了点头。
这家医院是宋伯清花钱投资,医护人员也是他独立组建的。
建立之初,正好就是宋意犯病那年。
很难不让人联想他是不是因为宋意才投资组建的。
做完检查,等了半小时,医生拿着她的报告单,边看边跟她说:“看片子是没什么大问题。”
说完,又看向宋伯清,“现在换季,早晚的温差和湿度变化比较大,综合刺激下,呼吸道防御功能会下降,引发了非特异性的炎症反应。算不上大病,多注意休息,配合吃药,很快就会好。”
宋伯清点头,让她开了药。
拿着药,又牵着葛瑜往门外走。
全程,葛瑜都是没反抗和抗拒的。
直至坐到车上了,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喃喃道:“以前住院的时候没发现窗外的景色这么好。”
医院正对着的是大道两侧的香樟树,将这片天地与外界车马喧嚣彻底隔绝。只有偶尔掠过的归鸟,和风拂过树梢的沙沙细响。若非院门的白墙和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没人会联想到这里是医院。
宋伯清伸出手,掌心温厚,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的视线转向自己。他的目光沉静,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破碎的泪光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悔恨。他心里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了一把——这道伤,从未在她心里真正结痂。他知道,也一直知道。
“看着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们都尽力了,留不住他,不是我们的错。”
葛瑜眼眶发红,“可是如果……可是如果我……”
“没有如果。”宋伯清打断她的话,“我老实跟你说,当时对我施压的人太多,宋意的特效药是需要我爸的特批才能进来,所以你要说如果的话,那是我没抗住压力,我对不起他,我没在他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你一点儿错都没有。”
葛瑜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胸口好疼好疼。
宋伯清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你可以骂我,打我,但不要因为这件事折磨自己,宋意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不是的……”葛瑜呢喃,“他根本就不原谅我。”
“你没有错,他为什么要原谅你?更何况哪有孩子会怪自己母亲的?”
“会……”葛瑜哭着说,“他走了以后,我没有梦到过他一次。”
宋伯清笑笑,“你走这些年,我也没梦到过你,那我是不是也不爱你?”
他凑到她面前,挺拔的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热气烘着她的面容,声音嘶哑低沉,“可是我很爱你,小瑜……”
葛瑜的眼泪无声落下,他低头吻去,“别哭。”
葛瑜的双手抓着他的衬衫,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淌。
宋意。她的宋意。他最后的时光,就是在那样一个地方凋零死去。
也许她是该恨宋伯清,恨宋家,可是她没精力去恨了。
她慢慢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泪水一滴滴的浸透他的衬衫,将衬衫洇湿大片面积,哭着说:“我们都没有做好父母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听到她说那句‘我们’,宋伯清难以掩饰内心翻涌的情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瘦弱的背脊上,一遍遍的安抚,低声说:“我们这辈子只会有宋意一个孩子,所以别怕,我们可以用剩下的时间去学会爱他。”
宋意死后。
宋伯清对子嗣就再无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