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繁觉得有些不安,“瑜姐,什么应酬,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葛瑜跟着他们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楼上的文件帮我整理一下。”
“哦,好。”
迎着月色,简繁亲眼看着葛瑜坐上了那两辆车中的其中一辆,随后扬长而去,消失在视野中。
葛瑜坐在车内,感受到无形的压迫。
她望向车外,已然是驶入了明州府永宁路。
没有门牌,没有栅栏,只有一条被两排百年银杏严密拱卫的私道,在暮色中延伸向山影深处。稠密的绿荫在车灯掠过时,泛起沉甸甸的墨玉光泽,将最后的路灯光影遮蔽了大半。
主宅入口是两扇极高的铜色金属门,此刻无声向内打开。
车子停稳,葛瑜从车内下来。
从入口望去,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她踏上台阶走到院子,沿着院子的道路走进厅内。
客厅一侧,靠墙是一整排极矮的黑胡桃木承具,高度仅及膝。上面陈列的物品随随便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而在宋家也不过是陈列品罢了。
葛瑜的出现令宾客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出席宋家的宴席,竟穿着这般朴素。
——一身轻便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高马尾,未施粉黛,连口红都没涂抹,胜在气色好,唇瓣缨红,眉眼精致。
某些宋家人已经认出她来了。
用鄙夷且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甚至觉得宋家会发难,否则以温素欣的性子,绝不会大老远跑到工地来,只为叫她赴宴,她没重要到那个地步。她在心里同自己说,无论宋家如何发难,忍着便是。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并没有。
宋家没有发难,也没有人搭理她。
他们照常聊天,跳舞,用餐,就像把她当局外人一般,仿佛在无声的跟她说:你在这里,但你不属于这里;我们看见了你,但你不值得被我们看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无视的失仪。
葛瑜被这种无声的霸凌整得如坐针毡。
正欲起身离开,久久不见身影的温素欣从楼上走了下来,微微抬手,旁边的侍应生便示意葛瑜上前。
她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上前。
温素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要走了?”
葛瑜张了张嘴,正欲说话。
温素欣又道:“你还是一样,很有个性,个性在我们家确实很少见。”
“温董,我还有事……”
“你连饭都没吃吧。”温素欣打断她的话,“我们宋家不合你胃口?”
她慢慢走下楼,“再要紧的事,也总得吃饭。”
语气不容置喙。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跟着她折回餐厅坐下。
宋家的饭菜是奢靡的,葛瑜吃不惯,只尝一口便放下筷子。
旁边有人把汤品推到她面前,笑笑着说:“葛小姐,你一直不动筷,是不是嫌我们宋家的饭菜不好吃?”
有人掩着唇笑出声来。
紧跟着三三两两的人跟着笑。
葛瑜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只觉得脸色涨红,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菜往嘴里送,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止住他们的笑。但那些刺耳、聒噪、令她不安的笑,就像无数的绵针扎进肌肤里,她塞得满嘴都是食物,来表明她对宋家的饭菜很满意。
可又有人说了,你刚才不愿意吃,这会儿又吃得这么急,是不是想早吃完早点走?宋家让你觉得这么不舒服吗?
满嘴食物像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压满整个口腔。
她不知道是该吞下去,还是该吐出来。
抬眸望去,那些西装革履的男士和女士,依旧还在笑。
到底有什么好笑呢?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吃,不知道该怎么样吃。
为什么要笑她?
葛瑜坐在那,手里拿着筷子,滔天的委屈和难过溢满整个胸口,她努力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像是在嚼蜡,一点一点往肚子里咽时,像是在吞咽石子,根本尝不出味道。
笑声四起,愈发强烈。
——突然。
葛瑜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从位置上拉了起来,借着惯力,整个人自然而然的倒进坚硬温暖的怀抱,顺着胸膛往上看,视线掠过他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定格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线条利落清晰,微微收紧。
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笑声、低语、瓷器轻碰的脆响,全部消失。整个餐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