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也是我们的地盘,你刚才坐了,得补交‘占地费’。”
“再不出来交钱,我们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人债猫偿’!”
蜷在石洞里的苏棠身子微微一颤。
他竖起耳朵,果然听见外面传来猫咪惊慌的叫声,中间还夹杂着低低的哈气声。
苏棠小手捏得紧紧的,轻声问:“我出去…你们就不打小猫了吗?”
“你出来,把钱交了,我们就不碰它。”
“可我没钱…”
“那就换我们揍你一顿。”
苏棠扶着假山,爬出了洞穴。
人还没有站稳,立刻就被两人按倒在泥地里。
苏棠挣扎了几下,可浑身虚软,怎么也使不上劲,最终还是没能爬起来。
于是他不再尝试了。
他想起妈妈。
从前爸爸也会这样打他。妈妈不让他反抗,让他忍一忍,不然爸爸会把他打更狠。
他学会了在那样的时刻屏住呼吸,缩成一团,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顺从,暴风雨就会快一点过去。
妈妈会在爸爸打完他后,把他搂在怀里,一边掉眼泪一边颤抖着夸他:“乖孩子…你看,爸爸已经消气了,不打了,不打了…”
于是苏棠明白了,只要忍耐,等对方气消了,一切就会结束。
此刻,他也这样告诉自己。他不再去看那几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只是侧过头,茫然地望向小猫刚才跌落的方向。眼神空空荡荡,像是在等待一场必然结束的雨。
可谁也没想到,那只刚刚才侥幸逃脱、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猫,看见他蜷在泥里的样子,竟猛地弓起瘦弱的脊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龇着细细的尖牙,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嘶叫,然后便像一道灰扑扑的闪电,不管不顾地撞了回来,竟试图用小小的爪子和牙齿保护他。
情急之下,苏棠只能胡乱地把小猫塞进自己小小的怀抱里。
可他瘦小的身体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更何况保护一只猫呢?
一时间,泥水飞溅,猫儿的尖嘶和男孩们更兴奋的起哄搅作一团,场面彻底失控。
“吵死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裹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不耐,像一块坚硬的石头,骤然砸破了这片黏稠而喧嚣的混乱。
三个男孩的动作同时僵住,齐刷刷地扭过头。
只见桥那头,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比个头最高的大个儿还要高出半个头,衣着用料考究,十分合体,就像量身定制的一样。在昏黄路灯下透着与这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奢派”。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带着点被打扰后的阴沉。
他年纪看起来和这几个男孩大抵相仿,或许稍大一些,但周身却笼罩着一股无形的、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同龄人,倒像一头骤然闯入羊群的、威风凛凛的狮子。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三个男孩脸上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冻结,继而飞速消融,化为再也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畏惧。
——是厉行川。
佣人区的孩子,没有一个不认识这张脸。
更没有一个敢去招惹他——庄园主的独子,身份本就隔着天堑。何况,厉行川是出了名的“有病”。若是冲撞了他,跟把自己的脖子主动送到刀刃下,又有什么区别?
方才还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地头蛇”们,此刻连抬眼正视厉行川都不敢,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滚。”
那冰冷的声音在桥头落下,没有多余的字眼。
几个男孩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顷刻间连滚带爬地作鸟兽散,眨眼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跑得一个不剩。
桥下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北风刮过枯树的呜咽。
苏棠艰难地把脸从冰冷的泥地里抬起来,努力睁开被泥糊住的眼睛,望向那个立在光影交界处的高挑身影。
小猫也从苏棠怀里抬起头,通人性地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去舔苏棠脏兮兮的脸。一边舔,一边朝厉行川的方向“喵喵”叫着。像撒娇,又像控诉。
一人一猫,浑身沾满污泥,在初冬刺骨的寒风里紧紧依偎着,像两个被随手丢弃在废墟边、只能相互汲取微末暖意的破布娃娃。
苏棠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厉行川。
厉行川的视线也落在了这一小团狼狈的身影上。
可那目光又似乎没有真正聚焦在苏棠身上。
更像是穿透了他,直直落在他怀里那只同样脏污不堪的小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