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傀郎一身白纱、乌发曳地,窄腰被衣带束紧,无所事事地站在杨祈安旁边,努力理解这群衣着古怪的人讲的话。
“……杨祈安,你还年轻,你得搞清楚有些事的后果,报完警后,你没有积极配合警方调查,警方联系不上你,你还突然跟自己公司请假,这会给警方非常不好的观感,难道此案与你有关?”
如果警方手里真的有杨祈安与碎尸案有关的确凿证据,那么他现在就不是在会议室里,而是在审讯室里了。
就算杨祈安心里清楚这一点,他也同样明白,继续回避下去恐怕不行,警方应该是发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案件疑点,需要自己提供案件信息、做出解释,否则便只能怀疑他与案件有关。
他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按捺心头的焦急。
他并不是不想配合调查,只是……傀郎就只有三天时间,他不想耽误此生这最为宝贵的三天。
“郑警官,您想知道什么?”
杨祈安叹了口气,终于把满会议室飘忽的视线拉了回来,落到郑警官的脸上。
后者微微一怔,浑身冰寒,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杨祈安的视线,一起看向了自己……
当年,郑警官刚入行时,上面除恶反黑、严打邪|教,她是刚从警校毕业的生面孔,能力也强,不出三月就成功混入某邪|教窝点中卧底潜伏。
她卧底的那个组织信奉一尊半身鬼佛,认为神未能成功渡劫,便成死身之神——祪,祪能实现一切渴愿,只要钱给够就行。
诈骗老套路,教条教义也都是一些鬼扯的话术,毕竟发下来的所谓神谕还有错别字和排版问题。
但郑警官永远都记得那天,她是个不信神佛、反对封建迷信的新时代青年,可那天实在邪乎。
那个组织安排了一次拜神祭祀活动,半身之神在上,叛教的逃亡者在下,头目拿出砍刀,将逃亡者的四肢砍下,敬献于祪神,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啼血,青鸟的……
那天就和现在一样,莫名的,有股阴寒的目光聚焦在身上,像有什么在暗中注视着,即将苏醒、即将接近……好在警方来得及时,救护车很快赶到,叛逃者保住了一命。
抢救成功,阴寒便散去了。
再后来,这个组织落网,郑警官得知那半身神的塑像,不过是头目仿照青烟山古庙中修复前的神像所做的拙劣赝品,只是骗人的玩意儿罢了,她还因此被同僚嘲笑过,“还阴寒彻骨的感觉呢!小郑啊,胆子太小了吧!”
真的是她胆子小吗?……可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严小军,就是你前天晚上在浅滩边帮忙捞手机的那位大爷,有印象吧?青烟山浅滩最深处都不到两米,近岸处更是仅有一米左右的深度,你帮他捞手机,不至于全身湿透吧。”
“岸边有很多人工鹅卵石,脚滑了一下,我就整个人扑到浅滩里去了。”
“真的吗?可这么来看,你报警的时间就很微妙了。”
真凶自首时,将作案时间、方式、地点以及动机全都交代了,如果他真的翻动过掩埋受害者尸体的土层,他没必要单就这一点撒谎。
所以,翻动掩埋受害者尸体土层的,另有其人。
与本案相关的人并不多,真凶只做了粗糙的作案计划便动了手,泄愤后又后悔自首,可相比较而言,反而是报警人杨祈安,做出了更多的准备。
可他之前的人生,却和受害者与凶手没有半分交集,他并非共犯,也没有教唆嫌疑,无论是现实还是网络,杨祈安和他们都没有任何关联。
他算不上嫌犯,却是个疑点重重、有所隐瞒的报案者。
郑警官将资料中夹着的线索一字排开在杨祈安面前。
杨祈安挪了挪身子,似乎想要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一般,因为他费力腾出左半边的椅面,接着浑身哆嗦了一下,像被什么冰了。
“我们已经请严小军指认过,下午四点三十四分,山路监控上拍到的人就是你,你戴着眼镜,落后于大部队,独自经过受害者的躯干埋藏点附近。”
傀郎看了看那张图画中杨祈安的脸,之前被他嫌碍眼的透明之物,赫然在杨祈安的脸上。
郑警官说完,将手指移到了下一张照片上,是一则通话记录:
“傍晚六点十三分,报警中心接到了你的报警电话,接线员建议你在原地等候警方,但你离开了,”
接着,是群消息截图:
“傍晚六点十七分,你捞起了严小军的手机,旅游团的微信群里有人拍摄了视频,视频有水印,视频中,你浑身湿透,和严小军交流后,离开了青烟山景区,”
酒店监控:
“晚上七点零七分,你独自回到酒店。昨天,你正常带队完成了旅游团的博物馆行程,但昨晚临时请了假。”
接着,郑警官又回到了山路的监控照片:
“在这里,你的手暴露在监控中,你没有戴手套。”
随后,她指了指酒店监控:
“在这里,你也没有手套,但浑身湿透。”
一整排被细细分析过的证据摆在面前,杨祈安神色坦然,傀郎倒是一脸好奇,乌发扫过桌面,有一缕都快搭在郑警官的手背上。
“您想问什么,直接问吧,我时间有限。”
郑警官深吸一口气,“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眼镜和鸭舌帽是伪装吗?”
“不是,我有两百度近视,偶尔是会戴眼镜的。”
“下午四点半你经过山路,一小时四十分钟后,你来到浅滩,但从监控所在地点到达浅滩,最多只需半个小时,而请问你中间去了哪里?”
“……”
见杨祈安不说话,耿警官熄了手头的烟,“孩子啊,一小时四十分钟,这么巧吗?躯干、头颅和四肢、内脏,还有受害者的衣物,一共四处埋尸点,正好绕山一周,以你的步幅和频率计算,差不多就是一个半小时左右,而你在报警的时候,用词也很微妙。”
一般人在看到一处掩埋的尸块就会报警了,是不可能想着找齐尸体的所有部分再报警的,可杨祈安明明下午四点半就经过埋尸点附近,却在六点多才报警。
可如果是因为他当时没有发现躯干处的埋尸点,六点钟发现了别的埋尸点才报警,那又为什么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