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神未曾苏醒,傀郎一次都没有到来。
再过两年,他等到了此生的契机。
已经等到契机了,他早就等到了。
但傀郎还是没有出现。
在继续空等和登上斩神使圣阶之间犹豫良久,今日,杨祈安终于还是做出了决断。
无面神使的话并没有劝动他,可这颗在他胸膛里跳动的冰冷心脏,却提醒了他。
对啊,成为斩神使吧,如果是斩神使的话,找到神,找到他胸膛中这颗心曾经的主人,应该不会很难的。
平安扣就这样湮灭在流沙中。
“礼成,明日,你将成为新的斩神使,不在三界之中,不受梦境捆缚……”
明日。
那也就是说,今晚,杨祈安还剩最后一次前世的梦境可入。
“是。”
…
所以,杨祈安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又回到了前世死亡的地方,废城的海边,海堤的外围。
这应该是前世被放逐离开鬼城、到达废城的第一日,因为杨祈安原先那颗属于人类的血肉心脏还在他的钢铁胸骨内跳动,心脏的两侧是已经罢工的燃油炉,代替了肺脏,却不再工作,表面布满了寒霜,霜路像极了肺叶,走出了气管血管还有肺泡的路线。
“生理性死亡只是一个独属于鬼城的概念,它并不等同于真正的死亡,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有来生,我们相遇的契机是按什么算呢?”
杨祈安抱着手肘,枕着自己的小臂,向傀郎提问。
傀郎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好笑,看着海,背对杨祈安,勾唇一笑,“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必定会有来生。
“真霸道啊……所以,鬼城现在应该已经掀起了革命吧,这个走向和你设想中的一样吗?”
傀郎转过身,走了回来,坐在杨祈安旁边,一歪身子,躺在了他的小腹之上,长发就这样铺了杨祈安一身、一地。
“一样,但你也心情不错,所以我说,你会喜欢的,你的死,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契机,照亮人心的第一束光,鬼城革命的导火索,信仰、精神……你就喜欢这样,死得其所,当大英雄。”
“别别,我可不是每世都能当大英雄,我上辈子可是个恋爱脑,被梦里的你蛊得五迷三道,关了拘留,留了前科。”
傀郎突然翻过身来,从仰面躺在他的小腹上,变成趴在他身上,嘴唇的位置贴近得有些靠下,暧昧得人头皮发麻,杨祈安立刻就坐了起来,遮掩着屈腿并拢。
傀郎似有所感,期待一般,伸探出舌尖,掠过自己浅淡的唇,留下一道似有若无的水痕,看得杨祈安眼神发了直。
见他看呆了,傀郎得意,有些俏皮地翘起腿,晃着脚,“不止上辈子吧,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生生世世,都是我。”
这个杨祈安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一半的身子在火热着回忆,一半的精神清醒着抽离。
所以他一边暗骂傀郎这笃定又得意的模样实在欠男人收拾,毕竟这长发艳鬼半点都无法让凡人生出敬畏之心。
一边,他又心惊。
傀郎那双眼,太深了,就像直视古井中的月,看久了就分不清是倒影还是更深的天。
所以傀郎的这句话,当时杨祈安尚不觉得,现在的他再次回到这段过往的梦中,又觉出点别的意思来。
傀郎是在对哪个杨祈安说话,眼前这个鬼城的杨祈安?还是每个在来生中回到这段梦境中的杨祈安?
可不管是哪个杨祈安,无论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是我。”
“梦捆命定吗?……那如果我脱离三界、跳出时间,不受梦境捆缚,或者我摆脱俗根宿命,我们还能……”
可这话,杨祈安问不出口。
因为前世的自己已经掀翻了身上的傀郎,义肢足够有力,掌心宽大,真如铁钳一般,握紧了傀郎的双手手腕,抬高,压过头顶。
前世的自己恶狠狠地吻了上去,废城的空气飘着海腥味和锈蚀味,傀郎却如霜雪凛冽,寂静到让人窒息,连弓腰迎合都像深冬的雪枝。
前世的梦像个囚笼,欲望的身体困住了杨祈安此刻绝望的问题。
也不知道跟神接吻算不算是种请神问神的方式,如果算的话,也许这个问题,真的能够传达给傀郎。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而之后的一切,就如前世发展一般,杨祈安已经重复过许多遍这段春梦。
“不止上辈子吧,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是我。”
听了这话,于是前世的自己狠吻了他一阵,唇瓣彼此折磨,牙齿一遍遍轻咬傀郎的下唇,细嫩冰冷的口腔内壁被火热的唇舌舔舐,杨祈安咬牙切齿道:“动心?真对啊,确实只有心是我自己的了,也只有心能为你而动了……”
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傀郎却深深地望进杨祈安的双眼,乌发散乱满地,看上去鬼气阴森却荼靡艳丽。
他突然森然露齿,挣脱了杨祈安的束缚,腾出一只手,亮出了尖利的指甲,反手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要看看吗?我也为你动心……”
前世的杨祈安却摇头,摁住了他伤害自己的指尖,十指相扣,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直到热已降温,废城边的海浪平息。
杨祈安最终还是没有看傀郎那颗以指开胸露出的冰冷心脏,他自己的心倒是被傀郎挖了出来,做成了平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