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他仍以身护在倒地的青烟山山神身上,挡在傀郎的脚步之前。
这凡人膝行了几步,拖出了一条血路,断了的手臂无法环抱祪的双腿,只能徒劳地抬起,试图阻拦,他的血流得乱七八糟,从血管里一股股地喷出,溅在神的脚边。
“求您了…求您了……”
傀郎退开几步,抖出了罪状,桩桩件件,没有诬陷,字字句句,全部属实。
不过是为了能多和爱人相守几年,不是什么阴谋大略,可这情爱私心反而显得他们的徇私改命之举更加愚蠢了,明明一查就会被发现的。
可惜,那个倒地的山神却气息奄奄,说不出辩解与求饶。
“即便发现了,也想试试……他知道此举不得善终,只是,只是……您如果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没了祈安,这样的人世即便千百轮回、万古亘远,也不过是枯竭囚笼,于我只是囹圄……”
如果没有祈安,即便长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是他贪婪,杨祈安信口开河,他居然也真信了改命延寿无需付出代价这种妄想一般的话,他以为能就此和祈安长厢厮守,直到天地裂、山河绝,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凡人痛哭失声,跪伏在傀郎的脚边。
“神啊,求求您,求您放过他,是我的罪孽……”
别杀他。
放过他。
祪顿住了。
明明刀剑已经砍断了这凡人的手臂,他却还是一句都不替他自己求情求恩吗?
为什么。
身为神之死神,祪不能收割凡人的性命,尽管这凡人的寿数被青烟山山神篡改延长,祪也不能动手。
但那凡人还是死了。
“即便你求我,青烟山山神也必须死。”
凡人眼里现出绝望。
沉默良久,直到抽泣都停歇,凡人回过头,最后看了眼自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爱人。
杨祈安,他的爱人,他是山神,是这山间美好的万物,是青草,是花香,是一轮新的朝阳,是最后一轮皎月。
祈安,杨祈安。
如果死后还有意识,我想记住你的名字。
凡人吻住了杨祈安的双唇,随后,他对准祪的剑锋,用柔软的脖颈狠狠撞了上去。
他毫不犹豫,动作突然,鲜血四溅,伸直喷到了山神的脸上。
莫名地,祪也没有收剑,即便他有千万种方式,能轻松让这凡人远离这不该由祪降下的审判之死。
大约是,想给他一个解脱。
也想给自己一个解脱。
即便千百轮回、万古亘远,也不过是枯竭囚笼,于我只是囹圄……
是啊。
祪收割了凡人的性命,可他本不能审判凡人的生死,这样,他也违反了神的职责,接下来,便该是他自己接受别人的审判,他也终于能从无尽的审判和杀戮中解脱了。
既然审判者自己沦入被审判的境地,便失去了审判的公允。
他的确不能再对青烟山山神动手了。
不知道这个凡人是怎么知道这一点,他巧妙地利用了自己的死,救下了爱人。
不过,也可能这个凡人并不知情,只是单纯……不想看见爱人死在自己面前。
无论如何,当时的祪叹了口气,他踢开了已经没了气息的凡人,丢下重伤的山神,收挽剑花,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那山神幽幽转醒,他也许早已醒来,只是不敢直视爱人冰冷的尸身。
青烟山山神杨祈安,缓缓睁开了他那双泪眼。
那是漂亮到华丽的悲哀和恸哭,让准备转身离开的祪在对上那双泪眼后,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你杀了他,便不配再为神之死神,但你应该还有祪之神力吧。”
声音嘶哑,犹如泣血。
祪生了兴致,点了点头。
见他首肯,杨祈安的那双泪眼里便显露出来些许更为迷人的坚毅来,冷硬的坚定透过温软的泪光,折射出让人想要收藏、想要凌辱的欲望。
青烟山突然下雪了。
青烟山山神温柔地吻住了自己身为凡人的爱人,他的泪一脱离眼眶,就成了霜雪,落在爱人的身上。
随后,他爱人的尸身就这样如同霜雪一般消散,星星点点,飘在虚空,抓不住、留不下的灵识,带着爱和记忆,消散在天地间……
升到半空,却不再散逸,竟绕着傀郎周身,转了起来。
杨祈安撑着地、扶着树,艰难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