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抬头看向卞钟,可卞钟却生硬地挪开了他们已经对上的视线,绝对是哭过了,现在的鼻音比刚刚更重。
“之前是你一直指责我不懂爱的,现在我明明那么努力了,我却没见你有多高兴,还说你不需要……你的确不需要,我这么努力地学,你也还是不拿我的认真当回事。”
卞钟或许是那种,翻山越岭只为了给异地恋爱人一个惊喜,但不希望爱人感动,希望爱人夸他真棒真厉害的类型,可器灵自己也很清楚,他对爱的理解很模糊,刚刚学步上路,他需要鼓励,需要被看见。
可黄笙,七百多年,甚至从刚认识卞钟的千年前算起,满足卞钟、照护卞钟,早就成了一种习惯,爱人翻山越岭,他觉得这么辛苦实在是大可不必,他会心疼,而且想见的话,说一声不就行了吗?等有空的时候自然会去见他的。
“我没不把你当回事,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做。”
黄笙说的意思很浅显。
可卞钟觉得他意有所指。
“是吧,你打从心底里就觉得我没必要这么做……”
那本指南,成了你应付我的剧本了是吧。
卞钟的眼圈更红了,阴郁的雨珠在眼眶中积聚,像某种预兆。
黄笙连看都没看他,虽然卞钟的声音听着不太对,但时间快到下午五点了。
黄笙飞快地瞥了一眼钟。
从家里出发,在别人下班的晚高峰时上班,再将堵车耽误的时间一并算上,他到公司可能需要一个多小时。
“好了,别胡思乱想,我去上班。”
“你还要上班?……好好,你去上班吧。”
不上班怎么赚钱,怎么养你?吃的喝的用的,都是钱。
千年前,卞钟洗澡就要用上游的水,山洞树杈太硬,要用上好的布帛铺地,现在生活条件好了,黄笙更是什么好的都想给他。
不过这些话黄笙没说。
他以前当然也说过,不过卞钟根本听不懂,“回山里也能住啊!反正我们俩都不是人,仙和妖到底为什么要还房贷交水电费嘛!你别想法子给我办身份证了,我们俩就去青烟山住吧……”
“……那山早就被政府开发了。”
所以,算了。
黄笙在经过卞钟时,轻轻摸了摸卞钟柔软的发顶,当作对他的回复。
临出门前,黄笙回房间拿手机,想了想卞钟反常的表现,还是从床垫底下翻出了那本指南。
“不知道他今天这又是哪一出……”
…
不妙,不妙!
本来觉得今天下午是指南的新招数,黄笙还挺老神在在的,成熟冷静的黑眸中闪着笑意,一条条过着指南里写的夸张字句,把那些“行动目标”都当成是卞钟变相的表白。
可看到现在,一条都对不上。
“激发暗黑属性”指南五:
在清晨对他说对不起,发小作文表白,让他误会你昨晚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好吧,其实这件事黄笙自己也干过,只是,夜行动物的“清晨”,可能只是临睡的爱语。
“激发暗黑属性”指南六:
和他重温儿时的乐趣,比如童趣游乐园,或者怀旧小卖部,然后告诉他,如果有来生,想让他当你的哥哥。
……卞钟应该还没学到这,或者是略过了这条,毕竟,他如果真的这么干的话,都不用这本书教,黄笙真的会暗黑大爆发,当场就制裁讲出这种话的卞钟,直到他再也讲不出话、只能哭出来为止。
呼——每次到这种时候,兽性的冲动就要远远压过人性的理智,要想克服大妖与生俱来、流在血管中的本能,实在是违抗本性的艰难。
黄笙转了下手中的笔,平复了心绪,在指南六前画了个小叉。
这条也不对。
所以卞钟今早那一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想要耐心地看下去,手边的水杯都空了,黄笙摁亮了手机,都凌晨一点多了。
他起身准备接水,今天工作完成得早,等把卞钟的问题搞清楚,他就带着答案回家,继续以直接兑现行动目标的方式,鼓励卞钟这种可爱的努力与尝试。
水柱对准杯口,随着水流的注入,杯中泡着的茶叶慢慢飘动,水汽像仙气,浮动着雀跃,在盯着看时就很容易放空发呆。
深夜是个很容易做出错误决策的时间点,很多冲动的话会在这个时间点涌到嘴边,平时靠理智就能轻松推翻的结论,会在深夜笃信为真。
可对于夜行性动物来说,离下班都还有好一会呢。
所以黄笙盯着那些茶叶,觉得它们飘得很可爱,尤其是被泡到褪色的边缘,青黄的颜色很像卞钟本体的锈迹。
分明是岁月留下的伤痕,可卞钟却还是那么干净单纯,他不老练,不世俗,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像个成绩不好的小孩,在黄笙这里拿不到测试的高分,黄笙却是个过分溺爱学生的老师,既然有可能教不会他,那至少他开窍努力了就行了。
——别管这窍开得对不对。
是不是应该再跟他多沟通一些呢?上次方彝也说了,要放下傲慢,多教他一些,多相信他一些……
水接满了。
黄笙转身回到办公室。
手机上静静躺着两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