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更喜欢他了。
纵使人间了无趣,幸因流浪处,暂得见祈安。
饶有兴致地,傀郎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他刚刚的问题,语气是近乎残忍的天真,罔顾杨祈安为了见到他而做出的一切努力。
好像这位全知全视的已死神明失去了所有的祪神之力,真就对杨祈安梦境中的沦陷与怀念一无所知。
“你是谁?”
他反手以指节描摹勾勒杨祈安的下颌线,游走他的轮廓,带起一阵阵酥麻战栗,温柔但无情,像抚摸物件,只是动作轻柔留恋,又像被微风吹起的鹅毛雪,不带情绪地拂过人脸。
杨祈安挑不出错处,甚至为此心跳如擂战鼓。
他那块发光的砖还在兀自发声,说着傀郎听不懂的话。
“家人们,昨天那起轰动全网的青烟山人民碎片案,绝对称得上是今年最残忍的案件了!受害者被肢解,分散着埋在山中,而真凶竟是他生前最器重的下属!”
“……可今晨,警方最新调查发现,青烟山多处埋尸点附近的土壤均有被二次翻动的痕迹,目前的推测是分尸埋藏后,又被谁给挖了出来,拿尸块做了什么,再埋回原处……真凶否认了这一点,声称自己杀人抛尸后就没有再去过青烟山……”
傀郎被这则营销号新闻吸引了注意力,歪过头盯着看,看上去听得十分仔细。
杨祈安上前摁灭了手机。
“……我以为你会记得我。”
板砖不再发声,傀郎转回视线。
“也许记得你,也许不记得你,也许记得的人是你,也许记得的人偏偏不是你……”
他抬手抚摸着杨祈安的眼、唇、鼻,另一手则开始好奇地探索他这身“褴褛”的背心短裤,杨祈安有力的肩臂都露在外头,傀郎摸到哪里,哪里就覆一层冰寒的冷霜。
杨祈安抬手,顺着抚过的路径拭去那些寒冷,神情认真。
“今生我们的确是第一次相见,但上一世,你同我共白头,我是在你怀里断气的,你说你会佑我生生世世,我都还记得,你难道忘了吗?”
傀郎环住了杨祈安的腰,白衣覆在他的脚背上,轻扫过他的膝盖。
他没有直接回答杨祈安。
“你眼睛红了,你要哭了。”
杨祈安赶紧别过脸,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顶了顶,不叫傀郎看自己的眼,可鬼目幽幽,傀郎离他太近,还仰着脸带着痴迷贪婪,看他眼角的泪光看得入神,杨祈安又丢脸地觉得害羞。
他气结,竟有些怨:“……你难道真的忘了?我是杨祈安,杨祈安!我求你允我三日,助我守城,我以生生世世向你发愿,你不找我索取代价吗?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今生的每天,我都在盼你……”
傀郎是不是有很多这样求神的信徒?他们知道他已经是个祪神,有求于他、不得善终吗?知道不得善终还飞蛾扑火的又有几个呢?他杨祈安不是唯一吗?
为什么不记得呢?
他在梦里和傀郎夜夜相见,这样的梦持续了多久,这场酣畅淋漓的绝望单恋就发酵了多久,他爱上了梦里的男鬼,信了生生世世的神谕。
可对于刚被唤醒的傀郎来说,也许一切都太突然了,他杨祈安也太冒昧了。
于是杨祈安心头一酸,在说这话时甚至带着哭腔,委屈极了,眼尾下垂,唇瓣紧抿:
“我为了见你,连梦里的线索都不肯放过,我都……你……”
也许是因为哽咽,也许是别的什么不可说,总之,杨祈安没把话说完,生硬地住了嘴。
豆大的眼泪蓄积在眼眶中,那副傀郎曾用别人的脸精雕细琢、试图复刻的漂亮眼眶,现在赤红一片,颜色诱惑到傀郎移不开眼。
好喜欢……
他踮起脚,吻上了那对委屈的眼。
阴森鬼气登时扑面而来,杨祈安立刻浑身冷透,可他的眼里却爆发出希冀的光,同样是错愕,嘴角却缓缓勾起笑意。
杨祈安大着胆子搂住了傀郎的腰,二人彼此环抱,傀郎双手,杨祈安单手,他急切地追傀郎的唇,如梦中一般的冰冷的吻。
傀郎也不躲,在他的吻间启唇说话:“杨祈安……吗?我记不清了。”
杨祈安脸一垮,眼中的光忽的就灭,吻也断开了。
“不过,这许是因为我记性不大好。”
杨祈安又重新抬眼,期冀小心试探地望着他。
傀郎喜欢这样灵动的眼,喜欢极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近距离鉴赏后,他发现这比杨将军的恐惧更美,前世杨祈安那种对鬼的畏惧和躲避,傀郎已经品尝过了。
而今生这种小心翼翼,生怕从自己嘴里听到半分忘却的恐惧……这是什么?
“必然是我记性不好,毕竟你这样的人,我轻易忘不了的,你很像一个人,我记得,旁人称他杨将军……”
杨祈安的心就这样被傀郎用手直接戳进胸口一般,代替搏动,直接撕扯按压着供血,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痛楚,他却还欣喜于自己终于把心交到了傀郎手中。
“是我!那个也是我,我是今生的杨祈安!”
“不是你,你不是我的杨将军,杨将军把他的一颗眼珠送给了我,你的两只眼睛都还在,你不是他,你是谁?”
杨祈安像倒豆子似的抱着傀郎急急解释了一通,冷得浑身发抖,但就是不肯撒手。
现代人对鬼神的敬畏心并不强,傀郎放在前世,即便已死,也是人人敬畏的祪,但现在,他的存在被称为“打倒封建迷信”,所以在杨祈安的梦境中,傀郎的吻比他凌迟雕琢那些血肉要更有冲击力,此刻,杨祈安也算是切身体会“色胆包天”这个词的深刻含义了。
在他提到前世梦境时,傀郎的笑意突然深了。
有意思,原来,这一世的杨祈安是这样知道“青鸟啼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