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东宫书房。
林焱把那份《军械标准化生产疏》放在太子书案上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东宫的太监进来剪了两次烛花,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银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太子翻页时纸张的摩擦声。
太子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看得不快。
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地读,有时候在某一页停好一会儿,有时候翻回去看看前面,有时候拿手指头在纸上画一道线。
林焱坐在下的椅子上,等着。
他没有催,也没有解释这份奏疏里每一条他都反复琢磨过,从选料到模具,从部件拆分到组装流程,从工匠分工到验收标准,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太子读得慢是因为正在脑子里把这些文字变成一幅一幅的图。
太子翻完最后一页,把奏疏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反复回味奏疏里的某个段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林焱,你这份奏疏里写的‘流水线’把弓弩拆成几个部件,每个工匠只做一个部件,最后统一组装——这个法子,跟你之前在工部改良纺车的那套思路是一脉相承的。
纺车你是把三根锭子拆开各自独立,再把它们用统一的齿轮传动整合到一起。
现在你把弓弩也拆了弓臂、弓弦、弩机、箭槽,各造各的,最后拼起来。是这个意思吧?”
林焱说:“大哥看得准,弓弩不比纺车简单一张弓,从选料到成型,一个工匠从头做到尾,少说要好几天。
手艺好的师傅一年下来也做不了多少张。
上了前线,弓坏了比如弓弦断了但弓臂还是好的,或者弩机的扳机卡住了但箭槽还能用整张弓就得报废,因为每个工匠造的尺寸都不一样,这张弓的弓弦换到那张弓上就绷不紧,这个弩机的卡口插到那个箭槽上就对不上。
我在武库司亲眼见过,好几张弓只是因为弓弦断了就被扔在角落里,弓臂还是好的,但找不到合适的弓弦替换。”
太子点了点头,拿起奏疏翻到其中一页:“所以你把弓弩拆成几个标准部件弓臂是一个部件,弓弦是一个部件,弩机是一个部件,箭槽是一个部件。
每个部件定一个统一的尺寸,所有工匠按这个尺寸造。造出来的部件可以随意互换前线的弩机坏了,从备件里随便拿一个新的就能换上,弓弦断了,随便扯一根新的就能绷上,因为所有同型号的弓弦尺寸都一样。”
“对!”林焱说,“这就是‘标准化’让同一个型号的每一张弓、每一支箭、每一把刀,它们的零件尺寸都是统一的、可以互换的。
就跟我在长芦晒盐的时候,每个盐田的坡度、蒸池的深度、结晶池的平整度,都是按同一套标准建的这样做的好处是,不管哪个灶户接手哪块盐田,都能按同一套法子操作,不会因为换了人就对不上。”
太子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烛火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他走到墙上挂的那幅北境舆图前停住,背对着林焱,忽然问了一句:“工匠那边呢。你把弓弩拆成部件,一个工匠只做一个部件今天做弓臂,明天还是做弓臂,后天还是做弓臂。
一个老手艺人在工坊里待了大半辈子,以前一张弓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手艺,弓臂上刻他的名字,弓弦的绞法是他的手感,弩机的扳机是他拿锉刀一点一点修出来的。
你让他以后只做弓臂只做弓臂,别的什么都不让他碰这些人心里的坎你怎么过。”
林焱也站起来,走到舆图旁边。他沉默了大概有两息的工夫。
窗外风吹过东宫的竹林,簌簌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大哥,我在工部跟于师傅学了这么久,知道手艺人对自己做的东西有感情。
于师傅做出来的犁头,每个弧度都是他亲手磨的,磨完了还要拿砂纸反复擦,擦到一点毛刺都没有。
他说这把犁是要送到庄户人家手里的,人家靠这个吃饭,犁头要是不好使,一季的收成就耽误了。我信得过他的手艺,但我也知道于师傅这样的老师傅,整个工部就那么几个。
北境前线要的不是几十张好弓,是几千张、几万张能立刻送到将士手里、能在战场上互换零件的弓。
靠老师傅们一把一把地做,做不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要让老师傅们丢手艺,弓臂和弓臂不一样,榆木的、柘木的、角弓的,选料要靠眼力,弯弧要靠手感,这些精细活还得由老师傅来把关。
但弓弦的绞法可以定标准多粗的弦配多重的弓,几股线绞在一起,每寸几道绞这些可以统一。
弩机的扳机尺寸可以定标准卡口多宽、弹簧多厚、击力度多大定好了做成模具,普通工匠照着模具做就不会走样。老师傅的手艺不是不要了,是放在最该用的地方用。”
太子从舆图前转过身来,回到书案后头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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