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晓得晓得。”楚晚月笑眯眯地给看向宋欣怡,眼睛却不住往缩在徐珊珊身后的小七身上瞟,“珊珊带弟弟去堂屋吧。”
又看向宋欣怡,说:“宋老师,是不是我家红伟在学校犯错了?您尽管说,该打该骂我们绝不护短。”
“没有没有,”宋欣怡连忙摇头,“咱们育红班现在用的都是矮课桌,配套的小板凳还没从县里运来”
这时王秀珍端着粗瓷碗进来,碗里红糖水冒着热气:“老师喝水。”
她悄悄打量着这个城里来的知青,注意到对方指甲缝里还沾着粉笔灰。
“谢谢嫂子。”宋欣怡双手接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您是红伟他娘吗?”
“不是哩。”王秀珍摇摇头,朝里屋提高嗓门:“青苗!快出来,老师问话呢!”
“来了来了!”里屋门帘一掀,楚青苗急匆匆走出来。
她换了身靛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方才一听说老师要来,她就躲进屋里好一阵捯饬。
此刻她紧张地绞着衣角,脸上却堆满笑容:“老师,我是陆红伟他娘,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宋老师,你接着说。”楚晚月拍了拍身边局促不安的楚青苗,后者连忙把粗糙的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宋欣怡的目光柔和下来:“事情是这样的”
小七闹笑话
她抿了一口红糖水,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中午我给每个孩子都说了,让他们在家带个板凳先用着。”
“结果上课时突然听见‘扑通’一声——”宋欣怡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回头就看见红伟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树枝,原来他没带板凳,就在路上随便捡了个树枝子当板凳。”
楚晚月想象着那个画面,笑得直拍大腿:“这孩子!今儿中午他二大娘添孩子,没人顾得上他。”
宋欣怡见状连忙解释:“我问这孩子,他光摇头不说话。我还以为”
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张小板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楚青苗这才松口气:“明儿一准让他带板凳去。”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老师尽管管教,该打手心就打,我们庄稼人没那些娇惯孩子的毛病。”
“红伟很懂事的。”宋欣怡笑道。
楚晚月把粗瓷碗又往前推了推:“老师再喝口糖水,这一路走得急。”
宋欣怡站起身来,帆布包在腰间轻轻一晃:“不了大娘,再晚该看不清路了。”
她看向堂屋小七的漏出的脑袋,“陆红伟,明天记得带板凳哦!”
全家人一直把老师送到院门口。
楚晚月望着那个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突然高声喊道:“宋老师得空常来坐啊!”
望着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楚晚月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小机灵鬼,咋想出来用树枝当板凳的?”她笑得直拍大腿,眼角泛起泪花。
“可不是嘛!”王秀珍端着空糖水碗,肩膀一抖一抖的,“要是树枝够粗,没准还真能坐稳当”
楚青苗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突然“哎哟”一声:“不行不行,我这笑的肚子都疼了……”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
“哇——”堂屋里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你们都笑话我!”小七的嗓子带着哭腔,还夹杂着跺脚的咚咚声。
窗户纸后面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几个偷听的小脑袋你推我挤地贴在窗框上。
小六笑得最欢,一个没站稳,“咚”地栽倒在地上,激起一阵更大的哄笑。
“都给我住声!”楚晚月板起脸,可自己嘴角还不停抽搐,“谁再笑今晚不许吃噗”话没说完又破功了。
“奶你太坏了!”小七气得脸蛋通红,像只炸毛的小公鸡似的冲进院子,结果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惹得众人笑得更欢。
王秀珍抹着眼角,努力绷着脸:“好了好了,锅里炖了白瓜酿肉。”她转身往厨房走,肩膀还在可疑地耸动。
小三悄悄蹭过来,拽了拽楚晚月的衣角:“奶,我娘今天好些没?”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方才笑出来的泪花。
“你娘好着呢,”楚晚月拍拍他的手臂,“就是生你们小妹妹累着了,这会儿正补觉。”
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妹妹长得白白胖胖的,可好看了呢。”
小六趁机凑到奶奶跟前,脏兮兮的手揪着楚晚月的衣摆:“奶,我就看一眼妹妹,保证不吵醒娘”
楚晚月摸摸他汗湿的脑门,牵起那只黑手往厨房带:“先把你那花猫脸洗洗。等会儿你娘醒了,让你第一个抱妹妹。”
她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顿时模糊了笑容,“今儿有你们最爱吃的腌黄瓜炒鸡蛋”
饭桌上,陆建国咬了口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娘,小娃娃的名字想好了没?”
楚晚月还没答话,小六就插嘴道:“叫小花!我昨天看见菜地里的喇叭花开得可好了!”
话音刚落就被小四怼了一胳膊肘:“土死了!”
“老二有想法没?”楚晚月把盛着腌黄瓜的碟子往陆建业那边推了推。
陆建业挠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憨笑:“要是小子我还能起个狗蛋、铁柱啥的,这闺女”他搓着粗糙的手指,“还是娘您给拿个主意吧。”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楚晚月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就叫陆明珠吧,咱们老陆家的掌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