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平缓流逝,转瞬又过了四五天,达州老家的家事僵局,依旧没有半点破冰松动的迹象,所有对峙与僵持仍在无声延续。
几经拉扯反复,宋贵枝最终办理了出院手续,结束了一周多的住院休养。可谁都没有想到,她执意不肯回凌家,半点不肯低头服软,径直搬去了儿子二宽早前在达州近郊购置的新房。
那片城郊小区环境僻静,绿化规整繁茂,楼栋排布疏朗,硬件条件并不算差。只是地段偏远、入住率极低,整片小区冷冷清清,大半楼栋都空置无人,每到入夜时分,灯火零星稀疏,四下静谧幽深,透着一股阴森寂寥的氛围。即便居住环境冷清偏僻,宋贵枝依旧性子执拗到底,铁了心不肯踏回家半步,以这般极端的方式,持续拉扯着这场没完没了的家庭对峙。
这场绵延日久的家庭纷争,早已闹得亲戚邻里人尽皆知,声势浩大。凌岑已是九旬高龄的老人,在当地半生体面、颇有威望,一辈子做人端正、声名端正,临到老来,却因一场晚年家事落得满城议论。这般家丑肆意外扬,让远在各地的子女颜面尽失、满心难堪。
连日的僵持、反复的闹剧,彻底耗尽了凌岑所有的耐心与心气。老人家被几番折腾气得身心俱疲,终究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打算亲自出面,去找宋贵枝彻底谈一次、做个了断。
年逾九旬的老人心中满是愤懑与无奈,活了一辈子,从未这般被动憋屈。他心里早已打好主意,此番谈判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放下执念、消弭隔阂,踏踏实实回归老宅,安稳过日子、安享晚年;若是依旧执拗赌气、不肯和解,那便索性直面问题,干脆利落办好离婚手续,从此一拍两散、各安余生。
凌岑每每想起小辈们日日牵肠挂肚、为自家琐事奔波操劳、忧心费神,心中便又气又疼。都已是年过耄耋的年纪,本该安度晚年、岁月静好,偏偏纠缠这些无谓纠葛,连累一众晚辈跟着操心受累、不得安宁,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爷子心意已决,可身为老二的凌朝峰,却是全家顾虑最多、心事最重的人。
他是最体恤老父、也最通透家事冷暖的人。旁人只看见宋贵枝执拗任性、无事生非,可凌朝峰心里始终记得,她陪伴父亲多年,纵使性情有瑕疵、处事有偏颇,却也兢兢业业、勤恳持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无完人,半生相伴皆是真情,最难得的是她多年来起居打理细致周全,一日三餐从不敷衍糊弄,岁岁年年把老人饮食起居照料得妥帖稳妥,这是无可否认的优点与付出。
他从不是刻意讨好偏袒后妈,也谈不上多么亲近,只是深知这位老人多年陪伴对年迈父亲的重要性。他看得通透,父亲嘴上怒气冲冲、执意要离婚、要彻底了断,尽数都是气头上的狠话。以父亲九旬高龄的身子骨,若是真的彻底斩断半生相伴的情谊、真的落得离异散场,表面看似硬气洒脱,背地里必定暗自神伤、郁结于心。
老年人最怕心气郁结,一旦心绪难平、思虑过重,极易积郁成疾,损伤身体、折损精神,甚至会加身体衰败,影响晚年安康。这个道理,活了大半辈子的众人心里都透亮,只是没人愿意点破。
此前,弟弟凌暮岳、姐姐凌清岚也曾私下提点过凌朝峰,说他对待宋姨未免太过殷勤退让、太过包容。可凌朝峰心中自有分寸与苦衷,他所有的迁就、所有的周全,从来不是偏向谁,只是为了年迈的老父,只求家中安稳、老人安康,皆是一片良苦用心。
面对父亲执意亲自登门谈判的决定,凌朝峰整日愁眉不展、忧心忡忡。他最怕老人情绪激动、当场再起口角争执,九旬高龄经不起半点动气折腾,万一争执之下气出好歹、伤了身体,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追悔莫及。
为此,他反反复复和姐姐凌清岚私下商议对策,姐弟二人斟酌良久、反复权衡,始终没有敲定万全的办法。连日来,他更是给秀英前后打了八九个电话,反复沟通、再三询问细节。起初,众人都觉得老爷子年事已高、心意坚定,晚辈不该一味违逆,应当遵从老人的意愿,让他自行前去了结心结。
可思虑再三,一家人终究改了主意。
连日退让换来的是得寸进尺的僵持,无休止的迁就只换来变本加厉的执拗。凌暮岳态度尤为坚决,极力反对再低声下气、一味包容退让。他直言,家人再三迁就、反复示好,只会让对方愈肆意任性,往后只会生出更多无端事端,绝不能继续纵容。
凌岑听着子女们的劝慰与顾虑,细细思忖良久,满腔怒火渐渐平复,终究按捺住了心性,决定暂且沉住气,再观望等候一段时间,暂缓了这场对峙谈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事的连锁麻烦接踵而至。
又熬过四五日的焦灼拉扯,一直两头奔波、苦苦支撑的秀英,终于彻底撑不住了。乡下兄长月胜家中农忙时节已至,地里庄稼农事堆积,实在无法长期在外帮衬代管,必须即刻返乡务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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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勉强维系的人手链条瞬间断裂,老宅无人值守、老人无人贴身照料,所有人都被这场漫长的家事磨得心绪浮躁、身心俱疲,局面再度陷入被动。
一众子女里,凌清岚最是沉稳有谋略,处事周全通透。她心里清楚,早年家中遗留的些许旧纠纷,让父亲不便长久入住自己家中休养照料,这是最大的遗憾与难处。无法亲自接父亲近身照料,她便始终隐身幕后、统筹全局,时刻紧盯家事进展,默默周旋调度。
眼看秀英分身乏术、人手空缺无法填补,凌清岚思索再三,想到了一位合适的亲属人选——凌小兵。
凌岑同辈兄弟一共四人,家中排行老二,而凌小兵是家中老四的儿子,论辈分需尊称凌岑一声二伯,是实打实的自家人、至亲晚辈。凌小兵定居广安岳池县,任职乡镇干部,工作节奏舒缓、时间相对自由清闲,不受朝九晚五的束缚。最重要的是他会做饭、有私家车,两地距离不算遥远,往返便利,完全可以接替秀英的担子,接下这场漫长又磨人的照料接力。
拨通电话说明来意后,凌小兵性格热忱仗义,没有半分推脱犹豫,回答得格外干脆痛快:“我这边时间充裕,做饭打理家务都没问题,我现在就过去,陪着二伯住几天、照看老人。”
这边晚辈热忱相助、主动担责,那头凌岑却满心不忍、不愿麻烦旁人。老人家反复推辞,一个劲强调自己身体硬朗、生活能自理,完全可以独自照看自己,让秀英安心回乡就好,不必再劳烦小辈奔波受累。
可以凌朝峰为的一众晚辈,心里全然无法放心,态度格外坚决,断然不同意老人独自留守在家。
隔着千里山海、远在滨城的凌蕾,只能通过家人的一通通电话、一条条消息,零碎拼凑着老家跌宕反复的家事全貌,知晓这场无尽的拉扯依旧没有尽头,诸多细碎波折、人情纠葛,远非远方的她能够尽数知晓。
听筒里传来的每一句近况、每一次争执与无奈,都让凌蕾心底泛起阵阵酸涩与心疼。她清清楚楚知晓,父亲凌朝峰为了这场家事,连日奔波周旋、日夜操心劳神,一边顾虑老父身体,一边调和家庭矛盾,一边包容各方情绪,日日殚精竭虑、心力交瘁,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憔悴疲惫,着实让人心疼不已。
可她身处异乡、距离千里,纵有满心牵挂、万般担忧,也只能隔空惦念,无能为力,只能静静看着家人在这场漫长的家庭僵局里,继续默默煎熬、辗转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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