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蕾站在小区楼下,望着楼上的灯火了好一会儿呆,晚风把她的碎吹得贴在脸颊上,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愁绪却半点没被吹散。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爷爷和宋奶奶的事,忍不住就琢磨:要是自己能出马当这个调解员,给宋奶奶打个电话好好说说,软话哄着,道理讲着,说不定就能把这事处理得干净漂亮,让老两口顺顺当当重归于好呢?
正对着天花板出神,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小侄女澜心来的微信。小姑娘显然也一直惦记着家里这事,字里行间都透着着急,连标点符号都带着股急哄哄的劲儿:“小姑姑!我想到个好主意!你和我小幺叔凌仰,不就是宋太姥最疼爱的两个儿孙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以前逢年过节,宋太姥见着小幺叔就塞钱,过年给红包、升学给奖励、放假碰见了也偷偷塞零花钱,嘴里还总念叨,说自己那两个儿子安旭大姥舅、二宽二姥舅一个也指不上,以后还得靠凌仰给她养老送终呢!”
凌蕾看着微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丫头倒是鬼点子多,连这些陈年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澜心的消息紧接着又跳了出来:“你们俩就一起出面哄哄宋太姥!多说点顺耳的好话,实在不行,就违心骂两句我太姥爷,反正怎么能让她消气怎么来!咱们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太姥爷省心、让老两口和好吗?只要能把宋太姥请回来,咱们小辈受点委屈算什么呀!”
话是这么说,道理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凌蕾放下手机,心里的念头越动了——澜心说得没错,宋奶奶平时确实最疼凌仰,对自己也向来和颜悦色,从没红过脸。要是他们两个小辈出面软语相求,多说几句贴心话,说不定宋奶奶真的能松口,这事也就迎刃而解了。这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可行,她甚至都开始琢磨打电话的时候该说什么开场白,怎么顺着老人的心意哄她开心了。
可这想法刚冒出头,第二天她趁着饭后打电话跟父亲凌朝峰一提,父亲用头和肩膀夹着电话,手里洗水杯的动作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好,语气还是一贯的温和绵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他是当了一辈子领导,说话向来文绉绉的,哪怕是拦着女儿,也半点没有疾言厉色的样子,只是带着点疼惜的叹气:“蕾蕾啊,这事听爸爸的,你就别掺和了。这是我们长辈之间的私事,哪里用得着你们小辈出面周旋?你平时门店的事就够忙了,别为这点家长里短分了心,耽误自己的正事。”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忍了半辈子的宽厚,也带着护着女儿的执拗:“还有澜心那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跟着出主意也就算了,她都第四代了,哪里轮得到她来管这些事。爸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再难,也有我和你姑姑幺叔顶着,断断没有让你和凌仰两个孩子,去低声下气求人的道理。咱们凌家的孩子,平白无故受这个委屈做什么?嗯?”话说得软和,态度却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凌蕾听着电话那头父亲的话语,知道他是舍不得自己受委屈,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边凌家拦着小辈出面,那边宋奶奶的两个儿子,态度也依旧泾渭分明。大儿子韩安旭还是一贯的甩手掌柜作风,从头到尾都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别人问起就只说:“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不站队,也不管。”他太了解自己妈是什么性子了,爱折腾、爱闹脾气,难缠得很,平日里向来是能躲就躲,绝不肯沾一点边。
凌蕾也听家里长辈闲聊时提过,前两年攀枝花有个亲戚杀了年猪,大家都觉得农村散养的猪比市场上的放心,没有瘦肉精也不注水,吃着踏实,韩安旭当时还和汪云澹搭伙,特意开车过去买猪肉。路上两个人闲聊,韩安旭就跟汪云澹吐槽了不少自己妈的旧事,说她从小就偏心二宽,对自己没那么上心,年轻的时候还做过不少糊涂事。这些事说起来都是陈年旧怨,算不上什么解不开的大矛盾,却也让韩安旭寒了心,所以这些年他很少跟娘家走动,就想图个清静。如今这事闹起来,他依旧贯彻自己的老方针:只要不是妈生病住院这种天大的事,他一概不管,能躲多远躲多远,绝不让这事搅乱自己的小日子。
至于二宽,就完全是个没主见的软性子,他妈说什么他听什么,情绪一上头就跟着说两句不过脑子的气话,转头冷静下来,也还是盼着老两口能好好过日子。毕竟他妈一天给他打八个电话诉苦,翻来覆去地念叨,他也听得心烦,老两口和和气气的,他也能省心不少,只是架不住他妈在耳边吹歪风,态度也就跟着忽冷忽热,没个准谱。
父亲坚决不让她出面调解,连给宋奶奶打个电话都不许,凌蕾也没办法,只能按捺住心里的着急,继续被动地等着消息。这事就这么僵在了那里,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像一团拧在一起的乱麻,怎么扯都扯不开。
家里另一边,一直守在凌岑身边照顾的秀英,也不能天天就住在二叔家里,虽然说也做饭也陪伴二叔,这也是一份任务吧,但对于一个经常农忙的人来说,哎呀,这大好时光能干多少营生,哪能浪费呀,就做个饭,然后一整个白天在家里啥事也不干,那就是闲着,自己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她回去处理。不过也不着急这事儿早就安排妥当了,早提前跟凌小兵打了招呼,让他随时待命,等自己一走,就立刻过来接这个接力棒,继续照顾二叔叔。大家心里都清楚,凌岑毕竟这么大岁数了,在宋贵枝肯回家之前必须得有一个人日夜陪伴,这场照顾的仗,注定是场持久战,只能家里人轮流着来,一步一步慢慢熬。
凌蕾站在茶水间,和几个同事喝茶闲聊,然后又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端着手里的凉茶长长地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真是一点没错。外人看着她风光体面,可家里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琐事,也一样磨人。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只盼着时间能快点走,盼着宋奶奶能早点消气,盼着这团缠人的乱麻,能早点有个解开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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