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装修全面铺开。
老葛把工人分三班倒,白天墙面吊顶,晚上管线设备。搅拌机从早响到晚,探照灯把夜班现场照得跟白天一样。于龙把办公室搬到了工地门口的活动板房,图个离现场近。
这天晚上降温,风从江面灌过来,带着入冬前的第一股寒劲儿。于龙裹了件工装棉袄,打着手电在工地上转。消防管道铺到三楼了,小贵州带人一根一根接,焊缝密密麻麻,每一道都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工号——孙队长立的规矩,消防施工谁经手谁签字,可追溯。于龙蹲下看了几道焊缝,摸了摸焊渣,站起来点点头。
“于总您放心,”小贵州把焊帽往上一推,露出一张被电弧光烤红的脸,“吴院长说老人房间门口多加喷淋头,我都记着呢,一根管子多开两个口。”
“辛苦了。晚上冷。”
“不冷,老葛煮了姜汤在工棚搁着呢。”
转到材料区,两个安保正打手电巡逻。消防管件堆在防雨棚下,钢管、阀门、弯头分门别类,每摞都挂牌,写着规格和进场日期。台账本上每一根管子进场拍照、领用签字、安装记录,边角料回收都有登记。于龙翻了翻,下午进的一批铜阀门,供应商是邹明远推荐的老厂,林薇核过资质。他在验收人栏签了字,合上本子。
正准备回办公室,手电光扫到工地大门外,照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蜷在墙角。
走过去一看——是个人。
一个老头缩在墙根底下,裹了件破旧军大衣,领口棉絮翻出来,脏得看不出本色。头乱成毡,胡子拉碴,脸被风吹得皴裂,嘴唇干起白皮。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在胸口上,两只手揣袖子里,冻得浑身抖。身边搁个蛇皮袋,鼓鼓囊囊,袋口用麻绳扎着。
于龙蹲下来,手电光偏开,不直照他的脸:“老师傅,你在这干啥?”
老头抬起头,眼睛浑浊,透着一股老实巴交的劲儿。看了于龙一眼,下意识往后缩,声音沙哑得像从干河床里挤出来:“走累了……歇歇脚就走。不碍事。”
“这么冷的天歇脚?”于龙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军大衣薄得跟纸似的,里头的棉花早结成硬块了,“哪来的?”
“河南老家。”老头搓搓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出来找活儿,坐两天火车,一下车钱包就让偷了。身无分文,没处去,又冷又饿——”声音越说越小,低下头。
于龙看着他。六十左右,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这双手他认得,是常年握锹把、搬砖块磨出来的。不是混子。
“以前干什么的?”
“建筑工,干了二十多年。”老头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后来年纪大了,工地不要了。听说这边有新工地,想来看看,一下火车钱就没了……”他把手揣回袖子,肩膀缩了缩,“老板,我不是要饭的,实在没地方去了。”
“姓什么?”
“姓宋。都叫我老宋。”
于龙站起来,把手电关了:“老宋,跟我来。”
老宋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别愣着。”于龙伸出一只手,“先吃饭。”
老宋眼眶一下红了。低头缓了两秒才伸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冰凉,握在于龙掌心里像握着一块冻透的石头。于龙把他拉起来,顺手接过蛇皮袋,袋子不重,大概就几件换洗衣裳。
食堂收了,灶上还热着。于龙让值班师傅下了碗鸡蛋面,多放青菜,又切了半盘卤牛肉。面端上来冒着白气,老宋坐在塑料凳上,盯着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拿筷子时手在抖。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吃到一半停住,拿袖子擦了下眼睛。
“慢点吃。”于龙在对面坐下,“不急。”
老宋把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光了。放下碗搓搓手,不知该说什么。于龙没追问,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老宋接过来,手指还在抖,于龙给他点上。
“老板,”老宋吸了口烟,声音还是哑,但稳了些,“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说什么呢。”于龙笑了笑,“好好休息,明天给你找份活儿。”
工棚里有间空置宿舍,之前材料员住过。于龙让老葛拿了床新棉被,又找件旧工装棉袄给他。老宋站在门口,看着铺好的床铺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两个字:“谢谢。”
“早点睡。”于龙关了灯,带上门。
老宋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摸了摸棉被,又摸了摸棉袄,慢慢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探照灯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亮线。他盯着那道亮线,眼睛睁得很大,没睡意。不是不困,是心里太烫。在外漂了快一个月,睡过桥洞、候车室、公园长椅,从来没有一个人不问来历就给他一碗热面、一床棉被。他想报答,但什么都没有——除了这条命,和一双还能动的眼睛。
半夜两点。夜班工人也收了工,搅拌机停了,整个现场安静下来。老宋还是睡不着,起身去厕所。披上棉袄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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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小了,月亮从云层露出来,工地灰蒙蒙的。走到半路,脚步停了。
材料堆放区那边有个人影在晃。不是巡逻安保——安保穿反光背心,这人没穿。瘦瘦小小,走路缩着肩膀,一步三回头。没打手电,借着月光在消防管道堆场旁边转来转去,走几步蹲下看看,又站起来换个位置。
老宋下意识退了一步,缩进工棚阴影里。他眯起眼盯着——那人蹲下伸手摸了摸消防主管道接头,站起来左右张望,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管道拍了张照。拍完犹豫了一下,在原地站了半分钟,像在等什么人。最终没等来,裹紧外套快步往工地另一头走了。
老宋把那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小个子,瘦长脸,走路缩肩膀,深色夹克,脚上白运动鞋。他在工地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干什么活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的步态动作不像工人。工人走路是实的,干活是稳的,这人脚步是虚的,眼神是飘的。
第二天一早,老宋找到孙队长。孙队长正在值班室看夜班记录,抬头看见个陌生老头站在门口,愣了。
“您是?”
“姓宋,昨天于总收留的。”老宋搓着手,“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昨晚上后半夜两点左右,材料区那边有个人,在消防管道那儿转悠,拍照,鬼鬼祟祟的。”
孙队长放下记录本:“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