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早早告退,八成也是要去寻那画师。
她心里不快,面上仍是和颜悦色道:“去罢。”
谢鹤岭这便告辞离去,马蹄纷飞,一路往长街另一头的谢府奔去。
到了谢府,傅齐正立在大门台阶下,一脸焦急之色,见到他来了立时上前,低声禀报:“各处都找遍了,宁公子不在府中。”
纵使早有预料,谢鹤岭的脸色也逐渐沉了下去,快步入内,“其他人问过了?”
“问了伺候的下人,说前两日宁公子出门去买了些作画的东西,攒了些碎银……宁公子时常买这些物件,大人也不在府中,下人们都不当回事。”
谢鹤岭闻言,冷笑了一声。
这两日他在翊卫府忙于公务,倒方便宁臻玉行事了。
说话间,他快步疾行,正行至宁臻玉那方小院子,不顾仆役已经找过,依旧进了门去,望见空无一人,方才作罢。
众多仆从瑟瑟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主君追究。
老段来得迟,这会儿才到谢府,匆匆进门往微澜院赶去。半途望见谢鹤岭在廊下立着,他脚步一顿,立时赶过去下拜:“属下失职,但请责罚。”
谢鹤岭方才在百官面前还有笑脸,这会儿全无表情,目光一寸寸剐过他的脸,“跟随我数年,我竟不知你还能被这样一个小小的借口支开。”
老段垂着头,不敢答话。
“自去领军棍。”谢鹤岭冷冷道。
他转过身,连身上的甲胄也未卸,径直往外行去,居然是要去翊卫府,“传信各卫将军,来左翊卫府一见。”
*
宁臻玉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青雀出门去打探消息,他换下了一身绫罗貂裘,穿上青雀的粗布棉袄,心头仍是惴惴。
他隐约觉得今日怕是不妙。
果然,不多时青雀便回来了,神色紧张地道:“臻玉,你别出门了,河岸那边全是官兵!”
宁臻玉心里也不意外。
昨日护送天家的翊卫都能被派来找他,何况是今日。
“我看那打扮,不止是翊卫府,恐怕十二卫四府都抽了人过来……”
宁臻玉一怔,到底没想到会这般兴师动众,他猜测着是自己大庭广众之下逃跑,叫谢鹤岭颜面尽失,才招来这么大的火气。
他坐在炕上怔愣不语。
青雀也没见过这般阵仗,吃吃道:“会……会捉回去当做逃奴处置么?”
宁臻玉闻言,想起许久之前他被秋茗诬陷与花匠私通,那花匠被打死的惨状,又想起京兆府那摆满的刑具,各个发黑,仿佛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鲜血。
他和谢鹤岭之间原就是有旧债的,如今又如此触怒谢鹤岭,若被捉回谢府,他哪里还能有好?
宁臻玉一时间心里发寒,心想着绝不能被捉回去。
据青雀所说,外面那条河被官兵重点搜寻,恐怕一段时间内不能顺利通行,虽是这时节最快的赶路法子,他也不得不暂且放弃。
青雀这里到底是在村庄,人来人往,恐怕也不能多留。
他咬了咬牙,问青雀:“后边山里可有能藏人的地方?”
青雀想了想,小声道:“去年年底村里有个猎户没了,他在山里有个小屋,冬日里正空着。”
宁臻玉心里随即生出希望。
冬日早上村人都还窝在炕上,趁着大清早人少,官兵还未到此搜查,青雀收拾了些干粮和小米给他,又带着他从院子后头的山坡上爬了上去,借着雪林掩盖,偷偷进了山。
山路七弯八拐的,那老猎户的小屋简陋,掩藏在雪林深处,里面倒还留着些稻草和被褥,尚且能住人。
青雀帮着生起火,犹豫道:“山里冷,你真要在这里?”
“总不能呆在原地等谢鹤岭来算账。”宁臻玉平静道。
他看得出来青雀想劝他回去和谢鹤岭认错——在青雀的眼里,谢鹤岭自然是个极其宽和的人。但他心知谢鹤岭是个如何恶劣的混账,逃都逃了,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青雀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替宁臻玉补了门上漏风的缝隙,这才一步三回头,惴惴不安地走了。
宁臻玉趁着天还未黑,在这山里四处转了一圈,失望地发现冬日里确是大雪笼盖山野,身强体壮的都不敢轻易出入山林,何况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官道是绝不能走的,又偏偏是这样的大雪天,山路也行不通。
到了晚上,山间静得唯有风雪声,宁臻玉躺在小屋里,望着柴火堆里跳动的火焰,忍着寒意盘算接下来的去向。
山下那条河,乃至更远些的大江码头,哪怕有人把守,长时间搜不到人,定也坚持不住——京师周边水路来往的客商多如繁星,更有些身家背景硬的不肯被耽搁,定然对翊卫府的做法颇有微词。
这般耗时费力的严查能撑几日?
过不了多久,搜查的找不着人,便会认为他早已顺流而下逃出生天,或是往另外的方向逃了。
到那时定然松懈,他再想法子乔装一番,跟上渡船南下。
接连几日,宁臻玉都在山里过了,倒还平安,冬日里也未见到野兽。只有一回听到山间传来窸窣动静,他悄悄探头往底下一看,竟是京中官兵的打扮,只是到底是深山,他们只粗略查看一番便又离开,没发现树林遮掩的这处小屋。
饶是如此,宁臻玉当晚也没敢生火,黑暗中捱了一夜。
青雀来看了他一回,面色忧虑,说是他刚送了宁臻玉进山,当晚便有人来搜查询问,他心里庆幸着幸好宁臻玉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