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乙安从里屋出来,手里多了几个锦盒。出口装白凤丸,李时珍牌大活络丹,还有罐新西兰进口牛初乳。
米和看着行李箱已毫无立锥之地,终于忍不住,“爸,妈,要不你们给自己留一口呢?”
“你挣那么多钱干嘛用的!”老殷吹胡子瞪眼,“没了不知道买新的?”
米和乖巧地嗯哼一声,垂头继续塞。
张乙安又翻拣出冬虫夏草,野生灵芝切片,石斛枫斗。东西越垒成山,情感越深似海。
老殷捋着腰,看着鼓囊的箱子,终于满意了。
张乙安扫视一周,柜子已空,冰箱已罄,家里能补的都装进去了,她也满意了。
殷天和米和眼神一碰,各自腹诽,两人都难以想象严箐箐知晓这箱内乾坤时的模样,得吓死,这阵仗,跟备荒似的。
蒋炎武签了字,严箐箐推进手术室。
罗局和督查组的傅姨来了。育苗塘收尾的组员也陆续归队,禀报着现场情状。陈海樵已然撂了,薛连生此刻正在楼下挨刀,等把嘴巴修好,预审的老赵与周敏能把他的嘴再重新撬开。
罗局听着严箐箐的壮举,心壑间滚过一记雷,钻营了半辈子,见人说人话见鬼念鬼经,可这雷劈下来时他仍觉得烫。警察的热血忠魂,没死,还在他腔子里转着圈地烧。可惜了,这刀太利,利得让人眼热,可严箐箐终究只能是把刀。刀者,用也。谁握刀柄谁说了算,哪天刀柄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她连豁刃的机会都没有,死在一些莫须有的情境里,死在一纸因公殉职的红头文件前。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保佑她,那就好好保佑吧。
一门一走廊之隔,手术室挤得快炸了。
灯管上骑着个鬼,两腿晃悠着比划十字,嘴里念阿门阿门。墙角蹲着仨,嘟囔着阿弥阿弥。门上的窗格趴一个,脸挤得扁平,朝东南拜妈祖妈祖。柜顶盘腿坐一个,让地藏开恩开恩。田福根抱着田牡丹,田牡丹伸手够吊瓶,够不着,田福根把她往上托,下巴抵在她脑门上看手术台。刀切下去,诵经,祷告声,呢喃都断了,满屋子的东西觑着那盏灯,觑着灯下人。
群鬼寂然,层层叠叠围拢,片刻后,又开始念各自的经,拜各自的神。
走廊里,蒋炎武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滞了几秒接听。
“蒋队长吗?我是顾逊,你见过我的,我抢过严老板的麻辣牛肉泡面,我找到李秀娟父母的墓地了,情况有点不对,我奶让我联系严老板,但严老板现在应该不方便,我只能联系你了,你得过来一趟。”
十三岁的男声清清亮亮。
他此刻正站在老邙山腹地的荒沟里,一座合葬墓孤零零戳在那。坟包被人刨开过,又草草覆掩,土是新的,可根是旧的。墓碑下压着一绺长发,黑的,极长,顾逊伸手触碰,那头发动了,向土中缩去,像冢底有东西叼着往里拽。
他让工人掀开旁边石板。
天色倏然一暗,乌云从山边滚来,压得万木俯首,禽鸟失声。
石板之下,密密匝匝戳着一片空棺钉,钉尖朝上。黑布条悬在钉锋上,每绺都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细细数来,恰一十七条。每个钉尖上还挑着颗干瘪的鸡头,鸡喙大张,犹似啼鸣。
这是钉桩,鸡头引,钉尖定。
有十七个人,以不入土不轮回的代价以此恶咒,要这坟里的后人,覆宗灭祀。
第26章
26
老邙山深处有间塌屋,若不是顾逊眼尖,几乎要与周遭的乱石混作一处。里面有个穿僧袍的中年人,发茬一寸长,黑白交接,远处看像是斑秃。
顾逊一猱身,蹭蹭几下蹿上山丘,活脱脱一只泼猴。这种住荒地的人,要么百无禁忌,浑然是胆,要么忌惮鬼神,偏执过度。顾逊努力编织着来意,斑秃漫不经心地听,谁是谁二姑,谁是谁侄子,他浑然不在意。
“那坟?香火旺得太咧。隔上一阵子就乌泱泱来一帮人,蹲到那垯烧纸,悄迷出出的,烧完就走。”
“啥日子?”
斑秃搔搔头皮,“记不真,好像没个准定。但有回我印象深,是周一。我还纳闷呢,这日子不过了?都不上班?”
顾逊从兜里掏出李秀娟的证件照,递过去。
斑秃端详半晌,“没瞅见过。来的都是些男的,蹲一片,跟些石墩墩似价,烧纸磕头,起身走人,从头到尾不带吭一声的。”他又搔搔脑门,“不过你要说这女的混在里头,也保不齐。人太多,乌压压的,我这眼神也睃不真亮。反正我瞅见的大多都是老爷们儿,灰扑扑,都灰扑扑,跟这坟头荒草一个色。”
他起身往回走,锅里的粥该熟了。顾逊舔着脸跟上去,蹲灶台边,就着一碟腌萝卜条呼噜噜喝了两碗,斑秃乜他一眼,顾逊当看不见,他是祖国花朵,长身体非同儿戏。
蒋炎武循着定位而来,在破门前喊顾逊。
门内应声而起,顾逊喜滋滋叼着萝卜条蹦出来,“我以为……”一张嘴萝卜条掉了,他颇为遗憾,“我以为你不会来,”顾逊将蒋炎武从头端详到脚,笑容诡谲起来,“可你来了,来了就是信了,你开始信严老板了,不错呦。”
蒋炎武垂眼看他,“你说严老板现在应该不方便,你怎么知道她现在不方便。”
“一上午打了十八个电话,咋打打不通。”
这答案朴拙得超乎蒋炎武预期,他原以为又是玄之又玄,“田福根父母的坟查了?”
“贼拉干净,比我数学作业都干净。”
顾逊引着蒋炎武往坟地走。荒草及人腰,枯槁里渗出青黑。泥土软烂,踩下去啪|啪|出水。蒋炎武觉着浑身不舒坦,有种说不出的乖谬,天是豁亮的,日头悬着,光却落不到实处,很寡淡很浅薄。
顾逊突然止步,蒋炎武来不及收惯性,差点撞翻他。
“你抬。”
蒋炎武右肩一用力,这才看到石板下挨挨挤挤的长钉穿着一只只公鸡头,鸡冠萎缩,成了一古怪的桃核,布条已糟破得不成样,顾逊捡起一树枝,撑平了,朱砂勾出八个字,笔画虽褪,但依稀可辨认「辛巳庚寅己丑壬申」
顾逊像教师举教棒,“我把日子都捋出来了。”他一个个点过去,一个个报过去。
1941年7人,正月十五下午3点,二月十九上午9点,二月二十下午4点,四月十八中午12点,七月初七下午2点,七月初八早晨6点,腊月二十三上午7点。
1942年8人,二月初二龙抬头上午10点,三月十五财神诞早晨5点,三月十六晚上8点,三月十七晚上8点,五月初五端午下午2点,两个七月十五中元下午3点,九月初九重阳节上午9点。
1943年2人,三月初三上巳下午4点,八月十五中秋凌晨3点
顾逊报完,把枝杈一撇,“十七个人,十七个忌日。从1941年正月到1943年八月,我奶说那时候的日子,忒黑了,日本人扫荡,伪军清乡,叛徒一句话就是一串人头落地。天天都是杀人的日子。”
风过荒草,蒋炎武讶异顾逊说话的尖锐与老道,不知怎的,左肩又开始不紧不慢地凿洞。蒋炎武听见鸡头在叫,咯咯咯,咯咯咯,声大且声小,声尖且声沉,像窝鸡仔被人攥在手心里,挣不出也死不透。他甚至觉着鸡头在哭,那哭声压在喉咙底下,呜呜咽咽,跟老贾临走时喉咙里的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