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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4页)

严箐箐噗嗤乐了,“你当我狐狸精呢?”

许是平安咒那点滚烫的血印还在眉心发力,又许是方才那阵流失之后的余韵里,有暖意正沿着他脊柱慢慢攀爬。他呼吸渐渐从虚弱更换成另一种频率,重新有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蒋炎武又笑了几声,这种初次交融后生发出来的实质性联结,远非皮囊之欢可以概括。它触发了催|产素的释放,这种激素能将亲密储存为依恋记忆,与此同时,前额叶皮层对那些因创伤而形成的情感隔离与回避开始逐步动摇。

换句话说,蒋炎武正在被滋养,正在被治愈。

身体总是比意识更早认领了一个人,而后所有的理智,抗拒,犹豫不过是在这座桥上添几笔雕栏画栋。可河已经在了,桥已经在了,桥墩深深扎进两岸泥土里,再也拔不出来。

蒋炎武又吻了上去,他嘴唇粗粝,一遍遍碾过严箐箐,要把她气息吮进骨血里,他舌尖撬开齿列时有低哑的闷哼。她的手攀上他后颈,指腹摩挲着他耳后的皮肤,他整个人便被抽走筋骨,软塌塌又硬邦邦,滚烫且颤栗。

清晨5点17分,威北客运站,人流稀稀拉拉往外淌。

女萨满挽着柳仙的胳膊走出来,两人一高一矮。

她身上裹了件靛蓝色的棉袍,襟口与袖沿镶了圈流苏,腰间垂着几根铜铃与兽牙穿成的坠子,头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辫梢扎了截红绸。柳仙则穿旧夹克,内衬翻出一角灰扑扑的绒布,左腕缠着红绳,系着个玉环。

米和的沃尔沃在停车场,他凌晨两点半从淮江出发,咖啡连着咖啡,喝了一路。

外援本应是殷天,可组织耳目蛛网一般,稍一露|头便无所遁形,虚辞一说,总会漏洞百出。所幸米和近日所辩护的那名犯罪嫌疑人祖籍威北,他便以此为筏,将一切可能的追索化入程序,不露圭角,殷天认可了,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米和向两人招手,寒暄了两句,还说了点夹生的蒙语。萨满坐副驾,柳仙蜷后排。

萨满臀下被东西一硌,伸手一摸,竟掏出一柄铜铸的降魔杵。米和忙收起,歉意一笑,“我女儿最近在临摹这东西,画完也不收拾,随手拿,随手放。”柳仙双臂一夹,从后座抽出画本,降魔杵的铜锈毫厘毕现,连柄上缠枝的纹路都似有凹凸,侧旁一尊金刚怒目,纸面都困不住那一股磅礴气。“有慧根呐。”柳仙将一袋橘子拨到脚边,留出能伸直腿的位置。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威北客运站前那条永远在修的街道。

两旁尽是烂招牌,偶有一辆三轮打着哈欠擦身而过。转过一道弯,拆迁过半的老城像具被剖开的骨架,露着砖,水泥和生锈钢筋。再往前,便闻见了油条铺子炸早点的烟火气,这时方才初见城市的热络。

车程大约40分钟,米和将车停在芳芳旅馆对面的路肩,熄了火,给严箐箐发信息。

片刻后,旅馆玻璃门从里拉开。严箐箐穿了件黑色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衬得气色愈发红润。米和从后视镜觑她一眼,忽地笑了,“小时候电视剧诚不欺我,果然,采阳是大补。”

严箐箐上了后座,女萨满偏过脑袋,从棉袍口袋摸出一巴掌大的布囊,递到后座,“戴着,贴身放。”严箐箐接过,直接塞进胸|衣里。柳仙默念有词,这便让她觉得四肢回暖,脑子愈加清明。

米和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台平板电脑,连上严箐箐手机,调出了监控画面,画面被切割成四个方格,分别是客厅,厨房,卧室和卫生间。这是黄老三位于城东城中村的那间出租屋,从昨天下午开始,便已置于严箐箐的眼皮下。

镜头是针|孔的,角度刁钻,画质虽不算高清,但足以看清每个进出那扇门的人。此刻,四个画面皆是静止,阒无一人。

“准备在哪里动手?”萨满问。

严箐箐不会亲临现场,萨满问的是黄老三方便死在哪个空间更有利于后续侦查。

灶台之域更得天时,油锅起火,煤气微漏,刃器滑脱,几乎无需刻意编排,要么天灾要么人惰。事后勘验,火场的高温足以湮灭绝大多数微量物证,残存的油脂,灼烧的痕迹乃至煤气阀门的松动,皆可被解读为老旧线路,粗心的操作。法医若想从焦尸上提取药物代谢物,难度陡增,即便检出,亦能被烟气吸入,高温变性等理由稀释其证明力。

卫生间也是好地方,湿滑地面与浴缸溺亡往往是住户意外死亡的高频场景,常归咎于失足或设备漏电,鲜少启动专案复查。漏电致死只需一段劣质电线或老化的插座即可实现,死因可顺利嫁祸于房东疏于检修,而电击痕迹在潮湿环境中本就形态多变,难以与陈旧性漏电区分。且伴有心脑血管基础病的死者如果出现心肌梗死诱发落水,那么在司法鉴定中几乎无法指向蓄意。

严箐箐没有最终定论,又或者说她想交星野,交给冥冥中不可名状的运数。星野既然是无数AI碎片与灵思的叠加态,那自会有千百种巧思见解,最终答案必如混沌中乍现的辉光,出其不意,自蕴乾旋。

“前面右转有个蓑衣市场,我去置办点东西,中午去蒋炎武父母家用饭,你们先去青叔别墅会合,我吃完饭就回去。”

“蒋炎武父母家那可是个修罗场,想好了要摊牌?不迂回一步吗?天儿说你对蒋炎武有感情,可我看不像,喜欢一个人,是会心疼的,不至于在这样的场合,给他最狠的一刀,”米和后视镜睨她,“叫人死心也不是这么办事的,你知道老殷的性子,他接触了蒋炎武两次,回来都跟我们说,这人跟他想的不一样……”

车子一拐便到了蓑衣市场,严箐箐像是回避问题,车子没停,她毫无征兆地下车。

“你操心得过界了,”柳仙横一眼米和,“开车。”

蓑衣市场是老巷早市,摊贩沿着青石阶次第摆开,严箐箐在摩肩接踵间穿梭,先是称了半斤紫玉般的圆茄,又在另一摊上拈了几棵上海青。肉案前,她让屠户斩了只三斤的嫩鸭,鸭血用瓷碗接着,殷红的一汪浮着小气泡。

转过弯,她蹲下来挑青红椒,又捡了仔姜和独头蒜,再往调料铺子里打了二两豆豉,顺带捎上米酒,老抽,白胡椒粉和一兜枸杞。保健品则是去街尾那间同春堂老药铺抓的,一罐灵芝孢子粉,半斤宁夏枸杞,外加两盒东阿阿胶,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扎得四四方方。

严箐箐拎着大袋小袋,打车跟蒋炎武汇合。

楼道里,蒋炎武瞥见她手里那捆牛皮纸包着的阿胶和灵芝孢子粉,又低头瞅露出袋子的仔姜,青红椒与那碗沉甸甸的鸭血,他接过它们。

“真的确定了?”他声音发紧,“我父母……不是好相与的人。他们不喜欢我,比你想象的更不喜欢,他们会觉得是你挡了我的路,我才没当上队长……这饭会吃得你如坐针毡,你会被怠慢,甚至更难堪。”

蒋炎武忽地倾身向前,干燥的唇毫无征兆地覆上去,带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严箐箐一愣,后腰抵上墙壁,即便提着塑料袋,他也攥住她腕子,攥得极紧,与此同时,一股汹涌的懊悔从头浇到脚,他后悔自己点了头,后悔同意她登门。一个父母双亡,孤身立于世间的人凭什么再承受一次来自长辈的冷眼与钝刀,那种伤害叠加在她身上,他每寸神经都在抗拒。

他无法忍受。

吻是克制的,浅尝辄止,甚至带着一丝赎罪意味,蒋炎武睫毛颤得厉害,声控灯被这局促的动静惊醒,昏黄地亮了一瞬。他退开半寸,喘息扑在她颧骨上,额头抵住她额角,双眼紧闭。

“进了那道门……他们问起来,我该怎么介绍你?”他指腹无意识地擦着她腕间脉搏,“说你是队里的同事?上下级?破案搭子?还是……”他咬肌绷紧,又缓缓松开,“还是可以说,我们,会在一起?”

这个逗号被他拖得极长。他心有所求,惴惴不安。他睁开眼,目光里有战栗有恳求,有一场他独自打了许久的内心战终于缴械后的疲惫与清明。

“上去吧。”严箐箐推他。

蒋炎武不动,抓紧她手腕,“不开心就走,立刻走,不用顾及我,你自己的感受是第一位的,我也经常筷子一扔就走的。”

“我来他们会开心的。”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上去吧。”

黄晓雅开门的瞬间,笑容精致得体,“小武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呀严队长也来了,还买了这么多东西,您破费了呀……”她声音甜糯得像糖精,过量之后只剩苦尾,黄晓雅一面接东西,一面侧身让路,笑容纹丝不动。

蒋涵章没起身,甚至连头都没偏,目光从报纸上沿递过来,是种常年审阅卷宗练就的扫描,先扫蒋炎武,再扫严箐箐。窗外日光笼着他半张脸,油润又饱满,像颗被盘得发亮的核桃。

“爸。”蒋炎武叫了一声。

“嗯。”他应得不咸不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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