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炎武与严箐箐居住在清迈以南三十公里的处河谷,此地多竹多雾,雨季来时天地间像层将透未透的宣纸。
严箐箐服务于一个名为纸舟的公益项目,为营地里那些从未见过教科书的克伦族孩子提供基础算术的启蒙教育,同时教授他们的母亲用废弃的布料和竹篾缝制可重复使用的卫生巾。
她每周三次穿越泰军检查站,颠簸两小时山路,把识字卡、粉笔和从清迈二手市场淘来的童书塞进背包。两年间,纸舟从两人团队变成了十二人,几个缅甸籍的教师志愿者,几个营地里的少女助教,还有三个在曼谷远程帮她筹款的泰国法学生,她们在竹棚里挂黑板,用炭笔写缅文字母,让孩子与世界架桥梁。
廖露露自严箐箐和蒋炎武安稳度日后便去做了无国界医生,每隔一两个月会发一封卫星邮件,不提生不提死,会说她今天在临时手术台上取出了第七颗子|弹,或说自己学会了用当地语言说别动,会疼。严箐箐回信时会附上孩子们画的彩色手掌印。
蒋炎武也没闲着,他一半荡在人间的温度里,一半浸在冥河的凉意中。
他学泰语,从卷舌的爆破音到复杂的辅音簇,很刻苦,几个月便能在一众摊贩的俚语里辨出食材的旧名,学完这个学那个,学完那个学这个,蒋炎武学泰国菜,从青木瓜沙拉学到绿咖喱熬椰浆,还去观摩古法泰拳,一遍遍演练肘法和膝法在狭小空间里的招式,学辨识热带草药,他甚至会好奇翻阅佛|牌与降头术的禁忌古文。
他逐渐松弛了。
先前总有做梦,自己沉在温水里,眼前一切都隔着流动的介质,只有严箐箐的脸是清晰的,有时飘荡,会忽然忘了自己要去哪,尤其是午睡醒来那几秒,分不清是生是死。
然而学识的愉悦和生姿的懒散,拔除了他前三十多年的紧绷,他愈发随性,他喜欢上泰国音乐,软绵绵,鸟语花香,更爱泰国椰子。
青椰喝汁,老椰吃肉。
烤椰切片蘸糖,椰浆糯米饭他能一口气吞三份,严箐箐起初觉得好笑,后来逐渐惊悚,他一周七日,日日椰不离口,早餐椰子水泡饭,午餐椰汁咖喱,晚餐椰子炖鸡,宵夜椰丝凉糕。有次严箐箐深夜醒来,见蒋炎武坐床尾,双手捧着只剖开的椰子,对着月光端详,像僧侣凝视钵盂。
“干吗呢!”
蒋炎武幽幽然,“我在听海的声音。”
“蒋炎武,那是椰汁在晃荡!”
他觉得严箐箐缺失美食想象的美感。
严箐箐到后来生理性厌恶椰子,蒋炎武之前从屋顶摔下来,半透明的身子卡在椽子缝里,严箐箐拿竹竿把他捅下来,自那以后他后腰便总长苔藓,墨绿的,毛茸茸的,像块忘了收的旧灯芯绒。
严箐箐每周六烧一锅水,兑凉了,拿搓澡巾摁住他,从上到下地搓,揉到腰窝那一片,手感骤然变了,滑溜溜,颤巍巍,使不上劲。
她骂,“你能不能把身子凝实了再洗?”
蒋炎武委屈,“凝着呢。”
严箐箐一使劲,搓澡巾从他肋下穿过去,带出串透明的泡沫,像捞起一汪受惊的果冻,她把澡巾一扔,又起了对椰子的愤恨,咬牙切齿,“真他妈椰子冻成精了。”
两年之期,倏忽而至。
这夜月华如水,蒋炎文独坐在书房,觉得体内有枷锁崩解,像冰河开冻时第一声脆裂。他闭目凝神,感知到另一个魂魄正沿着经络的暗河溯流而上,这是归位,蒋炎武回来了。
没大起大落,没电光石火,没天地异象。
只是呼吸间,蒋炎文觉着自己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被人妥帖地褪下。蒋炎武接管了这具被哥哥精心养护两年的身体,每一寸筋骨都透着被中药浸润过的温润,都蓄着八段锦抻拔出的韧劲,他试着握拳,再松开,毫无滞涩。
“哥。”
对面虚无中,那身影在淡去,蒋炎文立在那,面目模糊,唇角含笑,与两年前蒋炎武将他推进光里的笑容,如出一辙。
“这回,该你好好活了。”
那声音越来越远,风过空谷。
蒋炎武望着那片虚空,终究没说再见,蒋炎文把一具无痛,清明,筋骨强健的躯壳还给他,便是这世上最深重的饯行。
富华联排39号院的朱漆铜环被叩响那天,是个微雨的暮春。
蒋炎武牵着严箐箐的手跨过门槛,院中一株老石榴正吐新芽,细雨挂枝头,屋内是蒋炎文当年一砖一瓦的心意,胡桃木,一墙书架,大飘窗,老藤椅……严箐箐环顾四壁,红了眼眶。
藤椅上有张纸,写着:
“Natthiattasamapema,natthidhaasamadhana;Natthipaāsamāābhā,vuhiveparamāsarā”ti。「巴利语经文SN。1。13」
这是南传上座部的佛陀语录。
严箐箐抱住蒋炎武,她之前读到过,无胜爱己爱,无胜米之财,无胜慧之光,雨为池之主。
蒋炎文是老师,他俩是学生,老师告诉学生,自我珍重是健全之爱的根基,这也是他俩余生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