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爬过镇东的矮山,冬日的阳光总算攒了点温吞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寒石镇的积雪上——雪粒被晒得微微融,溅起细碎的金芒,像撒了把磨碎的碎金,连墙角冻硬的冰棱都染了点亮,不再是前两日那般死气沉沉的惨白。街面上的人影比昨日稠了些,虽仍没人敢高声喧哗,可那股压得人胸口闷的沉重,确乎是散了些:几个汉子卷着裤腿,用木锨把赵家倒塌院墙的碎砖残雪往竹筐里铲,呼出来的白气裹着哈喇子,落在冻红的下巴上;杂货铺的王掌柜小心翼翼地卸下门板,门板上的冰碴子掉在地上,出“咔嚓”的轻响;连巷口的老黄狗,都敢从柴堆里探出头,对着路过的孩童摇两下尾巴。一种像刚破壳的雏鸟般的生机,正怯生生地从冻土的裂缝里探出头。
张大凡在客栈房中睁开眼,窗纸透进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金的纹路,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那里还留着半块药锄碎片的余温,是石小丫托他带的,小石头生前用这把锄挖过无数株灵草。他并未起身,合体期的神念却如浸了温水的棉絮,温和地漫过整个寒石镇:李婶挎着菜篮路过赵家旧址时,脚步不再像从前那样颤,反而悄悄往院里瞥了眼;穿棉袄的孩童追着雪球跑过街角,笑声脆得像冰凌碰撞,连摔倒在雪地里,都咧着嘴笑;昨日还关着门的馒头铺,今日已飘出淡淡的麦香,掌柜的正把刚蒸好的馒头摆上蒸笼,眼里有了点活气……这些细碎的画面,都清晰地映在他的心镜里,没有半分遗漏。
他的神念最终落向镇西那间最破的木屋——屋顶的茅草少了大半,露出黑的椽子,木门上的锁早就锈死了,只用根麻绳拴着。
石小丫正坐在靠窗的土炕上,就着透进来的天光缝补一件男孩的旧袄。那袄子是小石头小时候穿的,袖口磨破了,她便剪了块蓝布补上,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格外密实。她的指节浸了寒气,泛着青白色,攥着针线的手偶尔会抖一下,是昨夜冻得太狠,还没缓过来。炕边的小马扎上,坐着小石头的儿子——也叫石头,才六岁大,捧着本边角卷得像波浪、字迹被潮气浸得灰的《千字文》,小脑袋一点一点,低声诵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稚嫩,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读错了也不慌,停下来咬着嘴唇想半天,再接着读。
屋里的境况一眼就能望穿:土炕上铺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里还掺着几根碎棉絮;墙角堆着捆晾干的野艾和蒲公英,叶片脆,风一吹就掉渣,散着股涩拉拉的苦味,是石小丫平日里用来煮水驱寒的;灶台是用黄泥糊的,裂着几道细缝,锅里还留着昨天的药渣,冻成了黑褐色的硬块;米缸放在炕角,掀开盖子,里面只剩半袋粗粝的灵谷,谷粒上沾着细沙,是她托人从镇上粮铺买来的最便宜的那种。生活的艰辛,像一层薄霜,盖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张大凡心念微动。斩了赵家,是断了恶根;可这片土地上的伤痕——那些因他当年离去、未能及时护持而留下的苦,尤其是故人的后代,总得他亲手来抚平。这不是施舍,是还因果,是擦净道心上最后一点尘埃。
他缓缓起身,布靴踩过客栈吱呀作响的楼板,下楼时特意放轻了脚步。掌柜依旧蜷在柜台后,脑袋一点一点地磕着账本,看似睡得昏沉,可当张大凡的布靴踩过最后一级楼梯时,他那佝偻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指节悄悄攥紧了怀里的黄铜暖炉——昨夜赵家的动静他听得真切,眼前这位客人看着温和,却让他从骨头里寒,不敢有半分怠慢。张大凡没点破,只是朝他微微颔,便推门走了出去。
街面上的阳光有些刺眼,张大凡收敛了所有气息,周身的灵力变得和寻常凡人无异,连步伐都放慢了,像个真正的过客,慢悠悠地走着。行至镇中唯一还算热闹的市集,他在一个卖劣质符纸和草药的摊子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瘸腿的汉子,左腿空荡荡的裤管塞在靴子里,见张大凡只挑了两包最便宜的金疮药和三张净水符,却没讨价还价,眼里闪过丝诧异,又赶紧低下头,用粗布把药包得紧实,还多放了一小撮止血的旱莲草,小声说:“道长,这个敷在伤口上管用。”张大凡接过药,谢了他,又走到巷口的老妪摊前——老妪的手冻得像枯树枝,正守着一篮刚蒸好的“玉禾馍”,馍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带着清甜的麦香。张大凡把馍全买了,老妪颤巍巍地把馍装进粗布袋,还多塞了个热乎的,小声说:“道长趁热吃,顶饿。”
随后,他转向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的风卷着雪沫子飘过,他的身形在雪雾里微微模糊,再清晰时,已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道袍——袍角磨出了毛边,领口绣着朵褪色的莲花,腰间系着根麻绳,挂着个药囊。药囊上绣着“百草”二字,边角磨得亮,里面鼓鼓囊囊的,坠得绳子微微下垂。他手里多了根竹竿,竹竿头裹着布,免得硌手,上面挂着块“妙手回春”的布幡,布幡是白色的,有些地方被污渍染黄了,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的脸上多了三缕长须,是用灵草纤维做的,看着和真的一样,下巴微微抬起,步履间带着种风尘仆仆却又恬淡的气质,像个走了很多路的游方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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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直接去石小丫家,而是绕着那片区域慢慢走。见个老婆子咳嗽得直捂胸口,弯着腰差点喘不过气,他便蹲下身,三根手指搭在她枯瘦的手腕上,指尖的灵力轻轻探进去,片刻后从药囊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三丸驱寒丹,轻声说:“老人家,这药早晚各一丸,就着温水送服,三日后咳嗽就会好。”老婆子要给钱,他却摆了摆手,笑着说:“贫道云游四方,图个缘法,不要钱。”又走了几步,见个汉子的手被冻伤了,肿得像个馒头,他便从药囊里倒出点淡绿色的药膏,抹在汉子手上,嘴里吟哦着:“阴阳化生,寒邪自散;五行轮转,气血通畅。”引得几个镇民驻足观望,眼里有好奇,也有对修行之人的敬畏,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这般走了小半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他才“恰好”停在石小丫家的木门外。
竹竿头裹着布,叩在木门上,出“笃笃笃”的声响,轻得像雪落在窗纸上,温和不扰人。
石小丫正在给儿子缝棉袄的扣子,听见敲门声,手猛地一顿,针差点扎进手指。她警惕地抬起头,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个穿青布道袍的郎中,眉眼温和,手里挂着布幡,不像是赵家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隔着门轻声问:“道长,您有什么事吗?”
门外传来平和的声音,像温水流过心田:“贫道云游至此,见贵宅上空似有清灵之气萦绕,与屋内的孩子有缘,特来一见。”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石小丫听清,没有半分压迫感。
石小丫心里讶异——她家这么穷,连顿饱饭都难吃上,哪来的清灵之气?可对方的语气诚恳,眼神里没有恶意,不像赵家那些恶徒,一进门就横眉竖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门上的麻绳,轻轻推开了门。
张大凡(化身的郎中)迈步走进屋,先掸了掸道袍上的雪沫子,才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土炕、裂了缝的陶罐、冻着药渣的铁锅,眼底适时地漫过一丝悲悯——那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像见了旧友落难般的疼惜,没有半分做作。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小马扎上的男孩身上:孩子见来了陌生人,有些紧张,手紧紧攥着《千字文》的边角,指节泛白,却没像别的孩子那样躲起来,反而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着他,带着点好奇。
“好个灵秀的孩子。”张大凡微微一笑,拂尘轻轻摆了摆,袍角扫过地面的干草,没有半分嫌弃,“虽还未引气入体,可心性质朴,眼神里藏着神光,是块修行的好料子。他日若得机缘,未必不能走出寒石镇,见更大的天地。”
石小丫听得似懂非懂,只当是江湖术士的客套话,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声说:“道长过奖了,我们孤儿寡母,哪敢想什么修行?只求平平安安过日子,孩子能认几个字,将来不被人欺负就够了。”
张大凡点点头,没再多说,从药囊里取出一支木簪。那簪子是用百年的青杨木做的,簪身呈淡青色,纹理像流淌的溪水,摸上去温温的,没有木头的凉意;簪头雕着枚小小的灵芝,花瓣的纹路是用细刀一点一点刻的,边缘还留着浅浅的刀痕,看着朴拙,却透着股用心。簪子上没有半点灵光,看着就像镇上木匠铺里卖的普通物件,不值什么钱。
“这簪子是贫道师门传下来的,虽不是什么法宝,却在道观里受了几十年香火,能静心宁神,驱避些小邪祟。”他把簪子递到石小丫面前,声音温和,“今日见这孩子与贫道有缘,便赠予他。平日里让他带在身边,或许能帮他读书时集中精神,冬天也少受些寒气。”
石小丫本想推辞,可接过簪子的瞬间,指尖触到簪身的温意,心里微动——这簪子摸着确实不一样,不像普通木头那样冰手。而且道长说得诚恳,不像是要骗她什么。她迟疑着把簪子收下,弯腰道了声谢:“多谢道长,您真是个好人。”
紧接着,张大凡又从药囊里取出一个粗布包袱,放在屋里唯一的破木桌上。那包袱沉甸甸的,放在桌上时,桌面出“吱呀”的轻响。“这里面是些银锭,是贫道早年行医攒下的,如今我修行已不需要这些俗物,留着也没用。”他伸手掀开包袱一角,里面露出白花花的官银,一块就有五两重,约莫有二十块,足有近百两!“你拿着这些钱,先把屋顶修一修,再买点粮食和棉衣,好生抚养孩子长大。也算贫道全了这段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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