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天还没亮透,家属院的土路上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秦雪卿挎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干净的蓝布,脚下生风。
南瑞和南珩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南瑞手里拎着两个暖水瓶,南珩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里面裹着秦雪卿天不亮就起来蒸的红糖糕和枣馒头。
母子三人很快到了家属院最边上那排平房。
秦雪卿推开院门,堂屋的灯已经亮了,窗户上映出两个姑娘模糊的身影。
“囡囡!小芸!快开门,娘来了!”秦雪卿一边敲门一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南瑞和南珩立刻识趣地退到了院子外面候着。
门开了,南酥和陆芸并排站在门口。
两个姑娘都已经洗好了脸,头还没有梳,披散在肩上,乌黑油亮,衬得两张素净的小脸白白净净的。
两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棉袄,脚上趿拉着棉鞋,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娘!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南酥赶紧接过秦雪卿手里的篮子,往里面一看,眼睛就亮了,“红糖糕!枣馒头!娘您太好了!”
“可不咋的!”陆芸揉着眼睛,看清篮子里的东西后也不困了,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秦雪卿麻利地解下围巾,挽起袖子,把两个姑娘往屋里推:“赶紧趁热吃!吃完了娘给你们盘头。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这头啊,得盘得光溜溜的,一根碎都不能掉,日子才能和顺。快吃快吃!”
南酥和陆芸被秦雪卿按在八仙桌前坐下。
秦雪卿揭开篮子上的蓝布,红糖糕还冒着热气,枣红色的糖汁从糕体缝隙里溢出来,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红枣的醇香,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枣馒头个个圆润饱满,顶上嵌着半颗红枣,蒸得晶莹剔透。
“娘,您也吃。”南酥掰了半块糕递给秦雪卿。
“娘在家吃过了。”秦雪卿摆摆手,却拗不过女儿递到嘴边的手,咬了一小口,又催着两个姑娘快吃。
她自己则走到堂屋另一头,把两个暖水瓶里的热水倒进搪瓷盆里,又从包袱里掏出干净的毛巾和一面小圆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待两个姑娘吃完,秦雪卿拍了拍手,声音里满是干劲:“来,小芸先来。囡囡你先把新衣裳换上,换好了娘给你盘头。咱们都抓紧时间,今天可是你们的大日子!”
南酥这时候倒是不着急了,她将一个小包袱塞给陆芸,“芸姐,这是你的,给你的新嫁衣。”
“给我的?”陆芸愣了,低头解开包袱。
包袱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一件正红色的针织连衣裙,面料柔软厚实,针脚细密匀称,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领口是端庄的小翻领,腰间收着恰到好处的褶皱,裙摆微微散开,既大方又精神。
旁边还有一件同样正红色的呢子大衣,料子挺括垂感极好,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细细的黑色滚边,剪裁利落合身。
陆芸捧着这两件衣裳,手都在抖:“嫂子,这衣裳……这料子……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多少!”南酥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又从自己身后的另一个包袱里取出一模一样的一套——针织连衣裙、呢子大衣,只是剪裁稍微有些区别,更贴合南酥的腰身,“咱们俩一人一套。今天是咱俩的大日子,当然要穿得一样。快换上试试。”
秦雪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件呢子大衣的面料,指尖在料子上停了片刻,眼底闪过一抹惊诧。
这料子比她在京市最大的百货大楼里见过的任何呢子都要好,厚实却不沉,挺括却不硬,颜色正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了南酥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好看。这衣裳做得真好。你们两个穿上一准好看,快去换上。”
两个姑娘抱着衣裳,躲进里屋去换了。
门帘掀开,陆芸先走了出来。
红色的针织连衣裙妥帖地裹着她纤细的身形,腰间收得恰到好处,呢子大衣披在外面,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衣摆,小声问:“娘,好看吗?”
秦雪卿端详着她,满意地点点头:“好看!腰身正好,颜色也正。小芸,你这身段穿红色好看,衬得你脸色跟擦了胭脂似的。大喜的日子就该穿红色,比百货大楼那些模特都好看!”
陆芸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说什么,里屋的门帘又掀开了。
南酥走了出来。
同样的红色连衣裙,同样的红色呢子大衣,同样的黑色滚边。只是衣裙在腰身处收得更紧了几分,领口的弧度开得更柔和了几分,衬得她脖颈修长,肩线圆润。
她站在门口,屋里微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南酥在秦雪卿和陆芸面前站定,歪了歪头,辫梢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的脸上不施粉黛,却白得光,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她就那么笑嘻嘻地看着秦雪卿和陆芸,问得没心没肺:“怎么样?你闺女穿这一身,好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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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卿张了张嘴,看着南酥那张白里透红的脸,看着她被红色呢子大衣衬得愈修长挺拔的身形,真是越来越好看。
她忽然就想起南酥小时候的模样,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都不觉得沉,一转眼,就长成了这么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要嫁人了。
她转过身假装整理桌上的梳妆盒,用手背飞快地按了按眼角,把那两团水雾硬生生地摁了回去。再回过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利落的笑容:“好看。我们家的闺女,怎么都好看。行了行了,赶紧坐下盘头,再磨蹭下去,新郎官该在外面等急了。”
她将陆芸按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将陆芸乌黑的长拢到脑后,一绺一绺地往上梳。
“当年我娘给我盘头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绺一绺地往上拢。她说这髻一定要盘得光溜,不能有一根碎掉下来,这样日子才和顺。”
陆芸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眶有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