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
炎阳猛地回头。师父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白衣在月光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白,白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步伐很轻——轻到四十八级魂宗的炎阳完全没有察觉。但他没有用魂力掩盖脚步。只是习惯性地走路不出声。战后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师父。”炎阳站起来,“您怎么……”
“青漪睡了。我出来走走。”焱铭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弯沟里的暗红色种子,“它还没芽。”
“种子在等什么?”
“等温度。它的外壳太厚,需要持续的温度积累。我在用混沌之火的余温给它传导——每天一点点,不能快。快了会烧死。”
“要多久?”
“不知道。”焱铭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种子外壳,“炎煌说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种子。另一个世界的规则跟这里不一样。芽需要什么条件,只能自己试。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更久。但它在扎根,温度也在积累,总会有破土的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炎阳。
“你的薪火领域第二步卡住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感应到了——薪火连接是双向通道,炎阳识海里的火焰树苗有任何波动,他眉心的薪火种都会有感应。刚才火焰树苗在炎阳识海里晃动了很久,那是信念动摇的征兆。
“小炎说薪火领域的第二步需要我独立把信念注入领域。”炎阳低下头,“但他问我,传承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答不上来。我知道传承的定义,知道传承的意义,知道师父说过的每一句关于传承的话。但我不确定我自己真正相信的是什么。定义和信念的区别,我分不清。”
焱铭没有说话。
他走到花海中间一块空地上,盘腿坐下。月光草在他周身轻轻摇曳,银白色花粉落在他的白和白袍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炎阳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才真正理解薪火传承的吗?”焱铭问。
“第八考?”
“比那晚。是第八考结束之后——在神王殿暗室里,我拿到火神神魂之丝的那一刻。”焱铭看着花海尽头的黑暗,“在那之前,我对薪火的理解跟你现在差不多。知道它很重要,知道它代表传承,知道它是火神留下的希望。但那都是脑子里的东西。直到我在暗室里触碰到那根神魂之丝——它比头还细,握在手里却重得像是三万个夜晚的寂静加在一起。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传承不是一个概念,不是力量,不是责任。传承是一个具体的人,在某一个具体的瞬间,把某一样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那个人的手是有温度的。他交出来的东西有重量。他交出去之后自己就没了。这就是传承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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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阳沉默了片刻。
“师父,你跟青漪姐回铁脊关后——除了教我修炼之外,有没有想过别的生活?”
焱铭没回答。
“我小时候在武魂城,”炎阳说,“隔壁住着一个卖烧饼的大叔,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揉面。他老婆在旁边生火,儿子蹲在门口劈柴。三个人一早上能卖出两百个烧饼,中午收摊回家,下午在小院子里种菜。那些菜长得歪歪扭扭,番茄比拳头还小,青椒被虫咬得全是洞。但每次收菜的时候,他们全家一起蹲在院子里,一颗一颗地摘。那个大叔摘到一颗没被虫咬的青椒,专门叫儿子去街上打一壶黄酒,庆祝。一壶黄酒喝三天,喝完了,下一批菜又长出来了。”
他顿了顿。“如果真能选的话——师父你还会选现在这条路吗?还是选卖烧饼?”
焱铭没有回答。
花海安静了很久。月光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银白色光芒明灭如呼吸。远处城门口传来裂空猿一声极轻的鼾声——它在梦里翻了个身。
“卖烧饼的早上几点起?”焱铭忽然问。
“……天不亮吧。大叔说最早一炉要赶在五更之前。”
“那我不行。我早上起不来。”
炎阳愣住了。然后他笑了出来。是那种压不住的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胸口某个被绷得太紧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师父你这个重点抓得……”
“除了早上起不来,”焱铭继续说,声音很平,但嘴角有极淡的弧度,“我也不会揉面。青椒种到今天还没芽。未来邻居可能嫌我的武魂会把整个街区的炉子都点着。卖烧饼这个职业门槛太高,继续当魂师比较适合我。”
他转头看向炎阳。“你说的那个卖烧饼的大叔——他儿子蹲在门口劈柴的时候,开心吗?”
炎阳想了想。“开心。每次他爸让他去劈柴,他就一脸不情愿,但劈着劈着就开始哼歌。”
“他爸揉面的时候,开心吗?”
“也开心。大叔揉面揉到一半会往老婆脸上弹面粉,然后被擀面杖追着打。”
“那他的青椒被虫咬得全是洞的时候,开心吗?”
“……那次是他笑得最大声的一次。被虫咬了说明没打药,没打药说明他们家的菜是全村最健康的。他专门给那条虫取了个名字叫老青,后来每年青椒结果时,他老婆都说‘老青今年又来了’。”
“你羡慕他们吗?”
“羡慕。”炎阳毫不犹豫,“非常羡慕。他们不用打深渊,不用献祭神力,不用在神王殿面对归墟潮汐。他们每天的烦恼只是青椒被虫咬了。”
焱铭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花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