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空青在诊室刚坐下,沈玄明就把当天的预约单递过来。
“姐,今天第一个是加号,不在预约名单上。”
沈空青翻开病历夹,“谁批的?”
“方伯伯亲自打的电话,说是一位老红军,八十一岁,跑了四家医院,治了大半年没见好。”
门被推开了。
一把旧轮椅从外面推进来,轮椅上坐着个老人,背脊挺得笔直,头全白了。
推轮椅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绿军裤,肩膀宽厚,一看就是部队出身。
“沈主任好,这是我父亲程志远。”
沈空青站起来。
八十一岁,背脊还能挺成那样,气质摆在那儿。
她目光往下移,落到老人的双腿上。
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肿得亮,小腿皮肤绷得像灌了水的气球,脚面上鞋带勒出一道深痕,明显是早上系上的时候还没这么肿。
“程老,双腿肿多久了?”
老人的声音洪亮,跟他那双肿腿形成反差,“大半年了,一开始只是脚面肿,后来越来越往上走。”
程建军插话,“京城o看过,军区总院心内科也看过,都说是心力衰竭引起的,一直按心衰治,利尿针打了好几轮,住院两回,出来没多久又肿回去了。”
沈空青拉过凳子坐到轮椅旁边,“程老,我给您把把脉。”
程志远把左手搁到脉枕上。
三根手指搭上去,脉象沉,稍弦,但不弱。
不像是心衰到那个程度的脉。
然后器官的声音涌上来了。
【心脏嗓门大得像在打抱不平:“冤枉啊!我在这儿跳得好好的!是有点累,但谁八十一岁了不累啊?我没那么弱!你们天天往我头上扣帽子,说我衰竭衰竭,我不服!我收缩有力着呢!”】
沈空青指尖微动,精神力顺着经脉往下探。
【肾脏的声音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带着哭腔,有气无力的:“救命……我快淹死了……水排不出去,每天进来那么多水,我使劲过滤,使劲排,就是排不动……有个东西一直在拦着我,把我的小管道堵得死死的……我要崩溃了……”】
沈空青的手指从脉枕上移开,抬头看程建军。
“带了以前的病历没有?”
“带了。”程建军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一摞病历本和化验单,足有半寸厚,搁到桌上。
沈空青翻开最近一次的住院记录,心脏彩报告——射血分数,轻度减低,但远没到重度心衰的标准。
她合上彩报告,翻到用药记录那一页。
手指停住了。
“这个降压药,吃了多久?”她指着其中一行。
程建军凑过来看,“那个是老爷子的血压药,吃了……快一年了吧,去年年初换的。”
沈空青把病历推到沈玄明面前,指了指那个药名,“你看看这个药的常见副作用。”
沈玄明接过来扫了一眼,翻出随身带的药理手册对照,脸色变了。
“水钠潴留。”
“嗯。”沈空青转回头看程志远,“程老,您换这个降压药之前,腿肿不肿?”
程志远愣了一下,偏头想了半天,“换药之前……好像没怎么肿过。”
程建军脸色也变了,“沈主任,你的意思是——”
“他的心脏有没有问题?有,八十一岁,心脏功能轻度减退是正常的,但还没到心力衰竭的程度。”沈空青把病历合上,“真正的问题出在肾脏。”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
“这款降压药有水钠潴留的副作用,长期服用,体内的水和钠排不出去,全积在身体里,肾脏的负担越来越重。再加上他年纪大了,肾功能本来就在走下坡路,两头一夹,水就排不出去了。”
程建军盯着那张简图,声音紧,“那之前几家医院怎么都没查出来?”
“心脏彩一做,射血分数偏低,双腿水肿,这个组合太像心衰了,容易往那个方向想,但射血分数是轻度减低,不是重度,光靠心衰解释不了他肿成这样。”
程建军握拳捶了一下自己大腿,没出声。
程志远倒是稳,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行了,别气了,关键是下一步怎么治。”
沈空青已经在写方子了。
“降压药今天就停,换一种不影响肾功能的,我写在处方上,你拿去药房取,另外加一味中药方子,主打利水消肿、健脾益肾,把他体内淤积的水液排出去,同时养护肾脏。”
她写完,把两张方子都递给程建军。
“西药那张去西药房取,中药这张去中药房抓,一天一副,煎两遍,早晚各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