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一天,小五从文华殿下了学,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才出宫。
姜云昭只当他是被孟夫子留了堂,谁料小五一见她便落下泪来,问:“二姐姐,我娘娘是不是死了?”
“谁告诉你的?”
“二姐姐用的是‘告诉’,不是‘说’。”小五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地往下掉,“所以这是真的。”
姜云昭既心疼又无奈。这孩子太聪明了,而早慧的孩子往往更容易受伤。
“小五。”她的声音有些涩,“二姐姐对不住你,二姐姐该早点告诉你的。”
小五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懂得要反过来安慰大人。他抽噎着道:“二姐姐不说是怕我难过。二姐姐,小娘娘死的时候……很疼吗?”
疼吗?毒入五脏、气血溃败,必然是极疼的。
姜云昭将小五揽入怀中:“不疼。贵嫔娘娘走的时候一点也不疼。父皇还给她升了位份,以后就是贵妃了。她在另一个世界不会受欺负的。”
小五不需要知道真相。他只需要知道,他的母亲走得很安详。
小五认真地说:“娘娘就算不升位份也不会受欺负。漪兰宫里,都是她欺负别人。”
这孩子实在是太冷静。只有到了夜里,他才会流露出一丝无助。
他问姜云昭:“二姐姐,你不会死吧?”
“每个人终有一天都会死,只是早晚之别罢了。”姜云昭回答。
“那二姐姐,你不许死在我前面。他们不都说你是千岁么?你得活一千岁。”
“说什么傻话?”姜云昭失笑,“早点睡吧。”
……
三月十九,春闱放榜。
从三月初十到三月十九,整整九日,卫桑与孟夫子作为今科主副考官,在贡院度过了与世隔绝、不知岁月几何的九日。
贡院条件有限,他们与考生同吃同住,吃的是冷饭,睡的是硬板,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阅卷。
放榜那日,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墙上贴着黄色的榜单,前面围满了考生。有榜上有名、喜极而泣的,也有落榜失意、黯然离场的。其中既有无功名的年轻白身,也有白苍苍的老童生。
卫桑站在贡院门前的台阶上,望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年轻面孔,半晌后轻轻道了一句:“这些人今后都是大胤的栋梁之材。”
孟夫子站在他身侧。九日的昼夜颠倒已将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折磨得不轻,满脸疲惫之色。闻言,他只淡淡道:“今科取中的士子,寒门出身近七成。怕是朝中会颇有微词。”
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不偏不倚,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卫桑转身朝他拱手:“老师曾教导学生,文章取士不看门第。这一点便是在陛下面前,学生也问心无愧。”
孟夫子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恰在此时,一名家奴上前,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孟夫子神情微变,原本疲惫的眉眼间浮上一层凝重,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卫桑看向他:“老师?”
孟夫子缓缓抬起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沉默良久方道:“这朝堂,要变天了。”
春闱后一个月,便是殿选之期。届时皇帝将亲自擢点今科一甲——状元、榜眼、探花。考生的试卷已全部送往大兴宫,身为主考的卫桑亦需入宫向皇帝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