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檐角的水珠,串联成线,坠落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倒映着漫天的雨丝,也倒映着窗内两人的身影,一静一动,一忧一稳,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东岛的风云变幻,即将拉开序幕。
……
里高野的云雾终年不散,像是被无形的手揉碎的棉絮,漫过青黛色的山峦,漫过鳞次栉比的鸟居,最后缭绕在秘境别天原的入口处。
这里是东岛神道教的圣地核心,寻常阴阳师与法力僧连踏足的资格都无,唯有身负天命或修为臻至化境者,方能穿过那层氤氲的结界,踏入这片与世隔绝的净土。
结界深处,落英簌簌。
绯色的樱花瓣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小径上,小径尽头,一座古朴的竹屋静立在参天古木之下。
竹屋前的石桌旁,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便是国崩玉子,那个传说中从古代活下来,寿数已逾数百年的神道教圣女。
她的是乌黑的,用一支雕着八咫乌纹样的木簪松松挽起,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清丽绝尘。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一身素白的巫女服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姿,周身萦绕着一股与天地同息的沉静气息。
她就那样坐着,仿佛与这片别天原融为一体,连飘落的樱花瓣都不忍惊扰她,只是轻轻落在她的梢、肩头,添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忽然,云雾翻涌,一道白色的身影踏破氤氲而来。
来人的脚步很轻,落在铺满樱瓣的青石上,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
她有着一头极为惹眼的白,蓬松柔软,像是顶着一头初雪,量多到惊人,却丝毫不显臃肿,反倒衬得她的脸愈小巧精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藏在白间,时不时轻轻晃动的兽耳——那是一对犬耳,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一点浅褐色,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着,竟透出几分与她气质不符的可爱。
这便是大筒木博子,历代东岛皇家的代言人,负责沟通里高野神秘力量的强者,也是整个东岛都忌惮三分的诡异人物。
她走到石桌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国崩玉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国崩玉子缓缓抬眸,那双看遍了数百年风雨的眸子,此刻泛起一丝浅浅的波澜。
她望着大筒木博子,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悠远的时光里传来,带着几分怅惘:“博子,你这样,又是何必呢。”
她抬手,指了指身旁的石凳,示意对方坐下,语气里满是规劝:“红尘俗世的纷扰,从来都是镜花水月。你执掌皇家与里高野的联络之职这么多年,见过的兴衰荣辱还少吗?放下那些执念,留在别天原吧。在这里,没有争斗,没有算计,你才能真正自由地呼吸。”
大筒木博子依言坐下,她抬手拂去肩头的樱瓣,指尖划过那对犬耳,动作自然而熟稔。
听到国崩玉子的话,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释然:“玉子大人,你是知道的,我早已不是纯粹的人类了。”
她的声音清冽,像是山涧的泉水流淌而过。
“当年为了求得悠长的寿命,为了守住那份岌岌可危的联系,我融入了玉犬的血脉。如今的我,半人半妖,寿命确实比寻常人悠长了许多,可也被困在了这副躯壳里。”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别天原外云雾翻涌的方向,眸色沉沉:“说到底,这个国家,还是太弱小了。我们这些人,背负着先祖留下的原罪,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些秘辛,却不知道,还能庇护它多久。”
话音落下,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对犬耳也跟着轻轻摆动起来,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国崩玉子静静地看着她,眸子里的怅惘更浓了。
她怎会不明白?
大筒木博子这条路,走得有多窄。
以凡人之身强行融入妖族血脉,固然能换取悠长的寿命,能获得玉犬一族的敏锐与力量,可代价也是巨大的。
她的修为,从此便有了一道无形的桎梏,无论再如何苦修,都不可能再有寸进。
如今的她,凭借着血脉之力和多年的积累,尚能屹立在东岛强者之巅,可岁月是最无情的东西。
等到她的血脉之力渐渐衰退,等到那些曾经敬畏她的人,现她再也无法进步,现她的身体里藏着妖族血脉的秘密——到了那时,人类的贪婪,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
国崩玉子几乎可以预见,终有一天,那些人会撕下伪装的敬畏,将她视作研究的材料,将她摆上冰冷的实验台,一寸寸剖析她的血脉,探寻长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