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父亲似乎失去了继续讨论的兴趣,转身走向他自己的小书桌,打开了那台厚重的、带有绿色字符显示器的老旧电脑。文清远看着父亲的背影,又低头看看作文本上方格纸的题目,只觉得那一个个方格像囚笼,而父亲刚才描述的那个由变量、约束、路径、风险构成的世界,比囚笼更冰冷,更令人窒息。他最终没有写出那篇作文,第二天被老师批评,罚抄课文。但他再也没有和父亲讨论过任何关于“理想”的话题。
记忆褪去,屏幕上山溪依旧流淌。文清远闭了闭眼。父亲从小就试图用那套冰冷的、系统化的思维方式塑造他。变量,约束,优化,风险,生存。这与“收容所”的信息场理论,与陆惟明审视评估的目光,何其相似。他们都是试图用理性和模型来框定、理解乃至控制一切,包括人,包括情感,包括那些无法理解的“异常”。
而他自己,似乎一直挣扎在这套冰冷逻辑与内心某种无法被框定的东西之间。那东西是什么?是“前世”在静默牢笼中最后不肯熄灭的反抗意志?是“源”之碎片带来的冰冷悲伤之外的、某种更深层的悸动?还是仅仅是一个十八岁少年,在绝境中不甘被彻底物化的、卑微的自我意识?
他不知道。
几天后的“听诊”练习中,文清远再次感知到了那缕冰冷的“丝线”。这次它出现的时间更长,感觉也更清晰。它不再是一缕飘过的细丝,更像是一段被轻轻“拨动”的、无形的“弦”。振动传来一种极其规律、极其克制、仿佛经过千万次演算的、冰冷的信息韵律。而在那韵律的深处,文清远再次捕捉到了那丝熟悉的、与苏晚晴烙印同源、却更加古老精纯的“味道”。这一次,他甚至“感觉”到这缕“弦音”似乎在尝试“校准”或“匹配”什么,它的振动模式,与他自身灵魂深处那幽蓝“脉搏”的某个极其隐晦的次级频率,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呼应。
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按照程序,平静地记录下感知到的“源”之基础情绪(今天偏向一种沉重的疲惫),并将那缕“弦音”的出现时间、持续时间、以及“感觉上与γ-古源痕迹的微弱共鸣”等信息,如实汇报。
控制室那边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结束“听诊”后,文清远没有被立刻送回监护单元,而是被带到了另一间小会议室。陆惟明已经在里面等着,面前的数据板上显示着刚刚“听诊”的完整数据流谱。
“s-o,”陆惟明开门见山,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常,“你刚才感知到的次级信号,描述一下它的‘振动模式’,以及与你自身‘碎片’的‘呼应’细节,尽可能精确。”
文清远如实复述,用上了信息场理论课学到的一些术语:“振动呈现高度规律的周期性,振幅恒定,频率变化遵循一个我不理解的数学序列。与我自身碎片的呼应……并非主频率的共鸣,更像是某个非常深层的、通常处于静默状态的逻辑编码层,被它的某个谐波轻微触了,像是……钥匙试探锁孔内部机关的感觉,但极其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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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编码层……钥匙试探锁孔……”陆惟明低声重复,指尖在数据板上快滑动,调出另一组对比数据。文清远瞥见,似乎是苏晚晴近期“校准”记录中的某些能量频谱分析。
“γ-的‘楔’,其基础结构模型,源自一份极度残缺的古文献。”陆惟明忽然说道,目光没有离开数据板,“那份文献并非‘第七区’的创造,他们只是极其拙劣的模仿者和应用者。文献的原型,传说与一个更古老、更隐秘的传承有关,那个传承的研究方向并非粗暴的‘连接’或‘利用’,而是偏向‘理解’、‘转录’和‘有限干预’。”
他抬起眼,看向文清远:“你感知到的‘弦音’,其精密度和规律性,远‘第七区’的水平,反而更接近我们推测中的那个古老传承的风格。而它与你‘碎片’深层逻辑编码的呼应……”
陆惟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观察文清远的反应。
“这或许可以提供一个思路,解释为何错误的‘钥匙’会对你造成特殊影响,以及为何你们之间会形成高共鸣。因为从信息结构上看,那把‘钥匙’错误模仿的原型,与你所承载的‘碎片’,可能源自同一套更古老的、更为基础的‘编码规则’或‘信息架构’。错误模仿引了架构冲突和污染,而你们之间的共鸣,是两段同源但受损代码之间的相互识别和错误纠缠。”
同源?古老的编码规则?文清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意味着,苏晚晴身上错误的“楔”,和自己灵魂中的“碎片”,在极其古老的过去,可能有着同一个“源头”?那个源头是什么?那个“古老传承”又是什么?父亲和苏晚晴的爷爷,是否接触过与这个传承相关的东西?
“陆主管,”文清远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响起,尽管内心波澜起伏,“您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在‘听诊’中,更主动地去尝试‘理解’这种同源性,以及它可能揭示的关于‘源’的信息结构吗?”
陆惟明微微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赞许的神色。“你很敏锐,s-o。不错。被动接收只能得到情绪光谱。主动理解,才有可能触及信息结构。我们需要知道,那个古老传承所理解的‘源’的架构是什么,你身上的‘碎片’在其中处于什么位置,γ-的错误模仿究竟扭曲了哪一部分。这对于评估‘源’的稳定性,预测其行为模式,乃至……未来可能必要的、更精细的‘交互’,至关重要。”
更精细的交互。文清远捕捉到这个微妙的词。不是“收容”,不是“控制”,是“交互”。陆惟明和“收容所”的终极目标,似乎并不仅仅是监控一个危险的异常存在。
“我明白了。”文清远点头,“我会尝试。但这对意识负荷要求很高,我需要时间消化理论,也需要更稳定的‘校准’配合。”他适时地提出了要求,将苏晚晴也纳入进来。
“可以。γ-的‘校准’课程会同步深化,重点转向其‘楔’的底层结构分析。你们的协同训练频率会增加。”陆惟明应允得很干脆,“记住,s-o,你们的价值,正在于这种独特的、由错误和偶然造就的‘连接’与‘共鸣’。掘它,理解它,是你们在这里最重要的任务。”
离开会议室,文清远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他感觉自己正被推向一条既定的轨道,轨道通往一个被精心计算过的目的地。陆惟明在引导他,用信息,用目标,用他无法拒绝的“价值”说辞。而他,为了生存,为了或许存在的、理解真相的机会,不得不沿着这条轨道前行。
同源的古老编码……错误的钥匙与孤独的碎片……父亲冰冷的模型与爷爷晦涩的笔记……
这些碎片正在拼凑,逐渐显现出一幅庞大而危险的图景。而他与苏晚晴,似乎正处于这幅图景最关键的、也是最脆弱的一个焦点上。
下一次“校准”同步训练,他必须想办法,在严密的监控下,向苏晚晴传递一些信息,或者,至少从她那里,确认一些什么。关于她的爷爷,关于那些古老的痕迹,关于她是否也感知到了那冰冷的、规律的“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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