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把他衣襟上的沙子轻轻拂掉。几粒细沙落在地上,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沙子,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回了自己屋。
门轻轻关上。
张志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粒沙——它们还在那儿,在月光下,细细的,白白的。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他照常翻过后院。
有时候直接去陆沉家——后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有时候陆沉的车停在巷口,黑着灯,等他。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陆沉照常先凑过来,吻他一下。
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温差
那天之后,老街的白天与夜晚,温差越来越大。
大到像两个世界,两种人生,两张完全不同的脸。
白天,他们在同一条街上,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
陆沉守在修理厂,满手机油,蹲在冰冷的车架底下。有人来修车,他抬头说话,低头干活,收钱找零,表情和从前一模一样,平静、寡言、看不出半点心事。只是他再也不敢往醋厂的方向多看一眼。街坊的眼睛太尖,闲话太密,多看一秒,都可能被揪出藏在底下的心思。
他只能盯着地上的螺丝,盯着沾油的手套,盯着眼前的一切,就是不看那条通往张志和的路。
张志和在醋厂,刷缸、翻料、搅醋糟,动作熟练得不用思考。偶尔有人路过喊一声“小和”,他抬头笑笑应声,又立刻低下头。只有在收工的那一刻,他会往修理厂的方向,悄悄站两秒。
就两秒。
多一秒,都怕被人看见。
李婶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她站在醋厂门口,一把拉住张志和的手,笑得满脸热心:“小和啊,真是个好孩子,陆沉爷爷走得放心,有你这么照顾他,我们老街坊可都看着呢。”
张志和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点头应着:“应该的。”
手被她紧紧握着,脸上笑着,心里却空得发慌,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是最标准的、好孩子的表情,也是最假的表情。
中午回家吃饭,母亲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坐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重得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她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默默扒饭。可那一眼里的担忧、疑惑、欲言又止,比任何责备都伤人。
父亲全程没看他。
一口饭,一口菜,沉默得像尊石像。吃完,放下碗,站起身,一言不发走进卧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那扇门,像把他彻底隔在了外面。
张志和放下碗,声音平静:“我出去走走。”
不等回应,他推门出去。
走到巷口,风一吹,他才觉得浑身发紧。
脚步不受控制,往陆沉家的方向走。
门一推开,陆沉就站在屋里。
只一眼,他就看出张志和不对劲。